第14章
第二次焚渗比第一次快了许多。
凌越摸清了导引的节奏和力度,业煞的细丝从膻中光团中抽出来时已经不需要全神贯注地控制走向了——刀尖触地之后那股暖流会顺着地下煞气的分布自然蔓延,像水流淌入涸的渠沟。他站在打谷场西侧的一处废井旁边,刀尖点在井台边缘的石板上,把那口井地下积聚的阴寒之气像牵线一样引到井口,用业煞的爆发力将其在井口焚毁。
灰黑色的雾气从井口喷出来的时候比第一次更猛烈,井台上残留的那层黑褐色苔藓在气雾喷涌的瞬间剧烈颤抖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活物,然后迅速裂脱落,变成一片片枯的碎片从井台边缘坠落。凌越等气雾散尽之后蹲下来检查井台,那层黑褐色壳面已经碎成了粉末,用手指一碾就化为细灰,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井台正常了。水的气味从井口升上来,虽然还带着一丝土腥气,但那股铁锈的异味已经淡得几乎不可察觉。凌越把井盖重新合上,用一块石头压住,转身走向第三个点位。
第三个点位在镇东头的一片菜地里。菜地早已荒芜了,枯死的菜秧子黑乎乎地贴在地面上,叶梗硬得像铁丝。凌越用业煞感知扫了一遍菜地地面,找到了一处约莫桌面大的区域,地表以下两尺的深度藏着一个和他之前在院子里挖到的那块青石板类似的"盖子"。他没有挖开石板,而是直接刀尖触地,把石板下方积聚的阴寒之气导引到了地表的一个凹陷处集中焚毁。
第三次焚完之后青山镇地表的阴寒之气浓度已经降到了正常水平。他用业煞感知把整个镇子又重新扫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高浓度汇聚点,只有几处极淡的残余贴着墙角处,在夜风中缓缓消散。这些残余不需要再刻意处理了,随着时间推移和地温恢复,会自动分解消散。
凌越收刀回鞘,在菜地边缘的田埂上坐了一会儿。连续三次引导焚渗对他的业煞储备消耗不小,膻中光团的搏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但尚在可控范围内。他从包袱里摸出水葫芦喝了两口,凉水入喉,稍微冲淡了那股铁锈味留在鼻腔里的余韵。
镇子西头传来一声犬吠,短促而怯生生地叫了两声就停了。凌越侧耳听了一下,还有鸡的咕咕声——那家五口人住的柴房方向亮起了一线极暗的灯火,火苗摇晃着,在破窗户纸上映出微弱的光斑。那些鸡犬应该是那家人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点活口,没被地底的煞气波及。
凌越站起来往回走,经过主街的时候路过那间杂货铺,顺手把翻倒的米缸扶正了。他走到镇西祠堂后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浅浅的灰白,柴房门缝里透出的灯火还亮着,门板后面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和婴儿含混的哼唧。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是我。镇子里的东西处理完了。天亮之后你们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了。"
门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那个老妇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脸上的尘土被擦掉了一些,露出一层蜡黄的皮肤,眼眶下面挂着青黑的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她看着凌越的眼睛,嘴唇动了动,问出来的话却不是关于镇子安全的。
"斩吏大人……那口井里的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从没出过这种事……今年入秋以来天也不下雨,地也不长东西,井水喝着发苦,后来就成那样了。"她的声音不高,哑哑的,带着一个老人在把一辈子没问出口的问题终于摆到台面上时的那种小心翼翼。
凌越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晨光正在从东边的屋舍缝隙中渗透进来,把祠堂院子的青砖地面照出一片一片淡金色的格子。
"地底下的煞气。"他说,"不是青山镇自己的问题。地脉有裂缝,气从底下冒上来。你们住的地方刚好在一条支脉上,气渗得快。我在北面已经封了主口,但支脉里的余气还得慢慢散。今天烧了三次,大头的已经清掉了。剩下的会越来越淡,过个把月应该就全散了。"
老妇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像明白了什么又没完全明白。她转过身朝屋里说了一句"老头子听见了",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应答。然后她转回来,从门缝里伸出枯的手,递出来一只粗陶小罐,罐口用油布扎着。
"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罐子是我们家自己腌的酸菜,路上吃。斩吏大人你拿着。"
凌越接了过来。罐子不大,沉甸甸的,透过陶壁能闻到一股醇厚的酸香。他没有推辞,把罐子塞进了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往北去平阳城的路是通的。你们走慢些,两三天能到。到了城里问斩吏司就行。"
老妇人点了点头,把门重新合上了。门板后面传来细碎的收拾东西的声响——陶碗碰撞的声音、小孩子被抱起来的哼唧声、老头含混的咳嗽声。凌越转身走出了祠堂院子,朝着镇口的岔路方向走去。
走出青山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在田野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那些枯死的菜秧子和板结的田垄在光下看起来没有夜里那么萧索了。他走过镇口那口老井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井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正在被光一点点晒散。
岔路口那歪斜的木桩还立着,"青山镇"三个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凌越在木桩旁边停了一步,从怀里摸出那卷皮纸地图展开看了看自己的位置——青山镇不在图上,但据官道和岔路的方位推算,它大致在北山段裂隙以南约六十里、青州道中段偏东的位置。再往南走大约一百里,地图上标了第二处裂隙的标记,旁边用小字写着"铁原镇"三个字。
他收起地图,沿着官道继续南行。太阳越升越高,温度却没有明显回升,深秋的冷意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每一寸空气中。官道两侧的景象逐渐从荒芜的田地和废村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地,红褐色的土坡上长着一簇一簇的灌木丛,叶子掉光了,枝条在风里瑟瑟地抖。路面上的车辙印比之前稀少了,行人也更少,走了两个多时辰只遇到了一辆牛车慢悠悠地从对面过来,车上坐着个佝偻的老农,脸上裹着一条灰扑扑的旧围巾。
午后他找了一处路边的小溪流停下来歇脚。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他在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冷得打了个激灵,又灌满了水葫芦。坐到溪边的草地上翻出那本旧册子又看了一会儿,找到了"铁原镇"三个字夹在某一页的边角批注里。批注的笔迹潦草,只有一句话:"铁原旧铁矿,地煞渗入铁脉,镇物宜铸铁。"
凌越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铁原镇应该是青州道中段一个以铁矿闻名的镇子,地下煞气渗入了铁矿脉,所以镇物要用铸铁制的。他到地方之后需要找到当地的铁料来源,打成合适的镇物来封堵裂隙——如果铁原镇的裂隙情况确实和北山段类似的话。
他收了册子站起来继续赶路。下午的官道两侧从丘陵变成了大片的松林,松树都是老树,树冠密匝匝的,把天光筛成碎金一样的光斑洒在地面上。林间的空气比外面更湿冷,带着松脂的清苦气味。凌越走在林间的官道上,脚踩在松针覆盖的路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偶尔有松鼠从树冠间跳过,碰落几片枯枝。
在松林中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之后,凌越闻到了一丝异味。淡淡的、飘忽不定的,像从松脂和枯叶的气息中混进来的杂质,不浓但刺鼻,是那种金属烧过之后残留的焦燥味。他放慢了脚步,业煞的感知向周围铺开——松林表面看起来一切都正常,树木的生长状态也很好,树叶虽然落了但枝粗壮,地面上的松针层厚实柔软。
但他感知到了地下。在松林的地表以下大约一丈深的岩层中,有一股与青山镇相似的阴寒之气在缓慢流动,但浓度更低、范围更宽,像一条暗河在地下穿行。那条"暗河"的方向和他南行的方向基本一致,从北往南延伸,宽度大约三五丈。
凌越停下脚步蹲下身来,把右手掌平贴在官道表面的松针层上。掌心接触到地面的瞬间,那层流动的阴寒之气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更加清晰——它不是静止的,是在缓慢移动的,速度大约相当于一个人散步的节奏,从北往南持续不断地流。这种流动状态和他之前遇到的"汇聚""渗漏"都不一样,更像是地底深处那条煞河故道本身的"流速"在浅层分支中的反映。
他从怀里抽出地图展开看了几息。皮纸上的炭笔线条画的是煞河故道的主路径,但地图简略,没有标注支脉。松林地下这条流动的阴寒之气应该就是北山段裂隙封堵之后,被堵在了"上游"的煞气正在寻找新的出口沿着地脉往南移动。它的走向与地图上煞河故道的方向一致,说明它正在往铁原镇方向去。
凌越把地图收起来,加快了步伐。如果这条地下暗河的方向确实是铁原镇,而且流速比人徒步快不了多少,那他大概有两天左右的时间赶到铁原镇,在煞气抵达之前先摸清镇子的情况、准备好封堵的镇物。
他出了松林之后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官道两侧重新出现了农田和村庄的痕迹,房屋比青山镇那边完整了许多,田里的冬小麦也长得齐整一些,绿油油地铺了一地。路边偶尔能遇到扛着锄头收工回家的农人,他们看见凌越佩着刀走过来时目光仍带着警惕,但至少没有转身就跑。
在天彻底黑透之前,他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路边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青砖灰瓦,门板没了半扇,里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土和落叶。供台上没有了香火,只有一只断了腿的陶香炉歪倒着。庙顶的瓦片完整,能遮风挡雨,墙角堆着几捆枯的茅草,可以铺在地上当床。
凌越在庙里清理出一块净的地方,铺了一层茅草,把包袱当枕头靠着墙坐下来。他取出老妇人给的那罐酸菜,揭开封口的油布,酸香扑鼻。他掰了半块饼就着酸菜吃了,咸酸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比前几天光嚼饼好受了太多。吃完之后把罐口重新封好,喝了两口水,把刑渊横在膝上,靠着墙壁闭了眼。
夜里山神庙周围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破窗洞时带起的呜呜声。凌越的半睡半醒中保持着业煞的感知触角,在庙前官道上扫来扫去,捕捉着地下那层流动的阴寒之气是否加速、是否改道。它始终保持着平稳的流速和方向,像一条被河道约束住的暗河,在夜色中安静地南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了。声音是从庙门口传来的,不重,像什么小东西在扒拉门板。他睁开眼,刑渊已经滑入了手中。庙门口破了一半的门扇外面有一团灰扑扑的影子,蜷缩在门槛外头,比猫大些,毛茸茸的。凌越握着刀走近了两步,那团影子动了动,抬起了头。
是一只狐狸。毛色灰中带黄,瘦得肋骨分明,两只耳朵耷拉着,嘴角边糊着一圈白沫。它靠在门槛边上,前腿蜷着,后腿蹬直了,肚子一起一伏地喘着,看着凌越的目光里有一种浑浊的疲惫。
凌越蹲下来看了它几息,注意到它嘴角的白沫边缘有一丝暗褐色的痕迹,和青山镇那些渗漏点的气息非常接近。这只狐狸大概是在某处接触到残余的阴寒之气之后被侵染了,跑到这里来的时候体力耗尽了。他没有赶它走,退回了墙角的草铺上坐下来,远远看着那只狐狸在门槛边慢慢闭上了眼睛,腹部的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一刻钟之后它的腹部彻底不动了。
凌越站起来走到庙门口,蹲在狐狸旁边看了一会儿。它的皮毛底下隐隐透出细密的黑褐色纹路,像毛细血管被什么东西染了色。他伸手触碰它的尸体,指尖感应到一丝残存的阴寒之气正在缓慢消散。
他把狐狸的尸体拎到庙后面的灌木丛里放下,找了些枯叶盖在上面。然后回到庙里收拾了包袱,在晨光中重新上了路。
官道向南延伸,两侧的丘陵地逐渐被平原取代。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灰白色,但田里的作物比青山镇周边鲜亮多了,路边的树木也密了一些,偶尔有成群的麻雀从树冠间扑棱棱地飞起。他走了将近大半天,在午后时分远远地看见了地平线上竖起来的几高耸的烟囱——铁锈色的烟囱,在灰白的天幕下像几斜的枯指。
铁原镇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