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6:02  ·  所属小说:昭末斩吏

赵老七的推断准确得近乎残酷。

凌越在回斩吏司的路上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看到了什么具体的人或物,而是一种被注视的细微压迫感,像有一片羽毛贴着后颈来回拂动。他走到斩吏司巷口的时候刻意停顿了片刻,用余光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巷口卖饼的摊贩还在原位,墙角那只瘦猫换了只蹲姿,几个路人稀稀拉拉地走着。一切看起来都寻常无比。

但刑刀的温度变了一点点。从恒定的温热降成了微凉,像什么东西在隔着距离影响它的状态。

凌越进了院子之后没有立刻关门。他把门虚掩着,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手搭在刀柄上,把业煞的感知放开了一条细线,往巷子方向延展。业煞的感知范围有限,大概只能铺到巷口那棵枯枣树的位置,在那个范围内他捕捉到了两次极其轻微的气流扰动——不是风,是有人快速走过时带动的空气。那人没有停留,两次都是经过,但经过的路径恰好是能看到斩吏司院门的角度。

他收回业煞,站起来关上了院门。门闩紧,又从灶房搬了几块柴垛上的粗柴抵在门后。这一套防御布局做下来他心想,如果今晚真有人登门拜访,至少不会被人直接推门闯进来。

赵老七已经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老头没多说什么,在灶膛里多添了把柴,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水汽弥漫了半间灶房。"今晚不熄灯,"赵老七说,"灶膛里也留着火。有东西来了,至少有个照明的。"

凌越应了一声,回到堂屋里把那卷兽皮在桌面上展开,对着油灯把十二式又过了一遍。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沉稳了,步伐和出刀的衔接更流畅,每一式的发力节点都与业煞的搏动同步。练到第七遍的时候他收了刀,擦了一把额上的薄汗,把目光投向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墙外头静得反常。平里平阳城的夜晚虽然安静,但总有零星的犬吠、婴儿啼哭或是醉汉骂街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今晚什么都没有,像整个西街被人按了静音。凌越坐在堂屋的黑暗里,面前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照不出三尺之外。他把刑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业煞的感知像一层薄薄的水膜铺满了整个院子。

子时前后,感知的边缘触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从院墙西北角翻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比一只猫落地的声音还轻。凌越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业煞已经描摹出了它的轮廓——两足行走,身形修长,比普通男子高了将近一头,动作之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关节被什么东西锁着,每一步都是一顿一动的,节拍古怪。

它在院中站住了。凌越能感觉到它的"视线"穿过半掩的堂屋门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冰冷得像夜露,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就那么直直地钉在他面门上。

凌越的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了。

门外的那个身影动了,一步一步往堂屋走来。它的步幅均匀而缓慢,每一步都在黄土院面上踏出极轻极轻的"沙"声,像鞋底拖着一层薄灰。走到门槛前时它停住了。夜色里凌越终于看见了它的全貌——一身青灰色的旧袍子,袍摆沾着泥渍,腰里什么也没有,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它的脸藏在黑暗里,但在油灯余光能够触及的边缘,他看见了一截下巴的轮廓,皮肤发青发灰,像泡过水的旧瓷。

凌越缓缓站起来,刀身从膝上滑入掌心。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后退,只是隔着两丈的距离与门外那人对视。

"你是来接那把刀鞘的。"他说。

门外的人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凌越以为它不会回答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来——嘶哑、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强行挤出来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磨铁般的粗糙质感。

"刀……是我的。"

那声音太怪异了,凌越一时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压住胃里翻起来的警惕,又往前迈了半步,让油灯光多照亮对方半张脸。光亮触及的部分有限,但他已经看到那发青的皮肤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缩的树皮,额角和颧骨上的纹路最深,眼角处已经塌陷了下去。

"你把刀鞘封在墙里养了二十年,为什么现在停了?"凌越又问。

门外的人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侧耳倾听什么,然后缓慢地抬起了右手——那动作像是从水里捞东西,滞重而吃力。它的手指在黑暗中伸向他,指尖上有什么东西在反着油灯微弱的光。

那是一截灰黑色的短毛,和他白天在太守府后巷找到的一模一样。

"你养的……那些东西?"凌越的心沉了沉,"北山的、太守府的,都是你养的?"

人影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短毛攥进了掌心。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费力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的出口:"还给我……那是我的。"

"你的什么?"

"命。"

那个字从黑暗中吐出来的时候,堂屋里的油灯猛地一下灯花,火苗蹿高了一寸又缩回去,光线的波动让门外那张脸的轮廓在明暗中闪了闪。凌越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它的眼睛——眼皮半耷拉着,眼珠子是浑浊的暗黄色,没有瞳孔,像两颗被磨花了面的琉璃珠子。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凌越腰间的刑刀"嗡"地一声震了起来,温热从刀柄上猛地涌出来,烫得他虎口发麻。门外的"人"在刑刀震动的同一瞬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的手猛地抬起来挡在面前,像在防御什么无形的东西。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比北山那只怪物的嘶鸣更低更闷,像一口没打出来的嗝。

"退后。"凌越说。他的刀已经出了鞘,乌黑的刀刃在油灯光下翻出一线幽润的光芒,"你不该来这儿。你养的刀鞘跑出来了,你应该去追它,不是来找我。"

"那……是你的错。"人影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了几分,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意,"你砍了它。它本来该走出来的,你把它砍回去了。二十年……我养了二十年……"

凌越的心头一紧。那团暗影是他从库房墙里放出来的没错,但他只是"放"而已。真正劈了暗影一刀的人也是他。如果他没劈那一刀,那团暗影也许确实能顺着夹道被接应者带出太守府。他无意中打断了它逃走的路径。

"你养它为了什么?"凌越追问,"你把刀鞘当成了壳,壳里面装了什么东西,需要用活人血养二十年?是活的?还是死的?"

人影没有回答。它发出一声极尖利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哭,然后猛地转身往院墙方向走。它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数倍,青灰色的袍摆在夜风中猎猎地翻起来,凌越追出堂屋的时候看见它已经攀上了院墙的豁口——四肢撑在墙头,姿态诡异得像一只蜘蛛,转瞬就翻了出去。

凌越没有立刻追。他站在院中央,听着墙外巷子里一串急促而僵硬的脚步声往北面去了,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他握着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刑刀的温热正在从巅峰慢慢回落,那种警觉中的紧绷感却久久不散。

赵老七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烧火棍,老头的脸色在灶膛火光映照下比平时更沉了几分。"走了?"

"走了。"凌越把刀收进鞘里,转身回堂屋,"但他还会来。他说他养了二十年,被我打断了,他不会放过我。"

赵老七把烧火棍靠在门框边上,走到堂屋里蹲下来,在油灯旁边捻了捻自己的烟丝。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注意他身上有什么味道?"

凌越想了想:"有一股灰土味。像老房子墙角那种气味,涩的。"

"有没有血腥味?"

凌越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有。那人影从头到尾没有散发过血腥气,最浓的反而是灰土和陈旧织物的气味,像一件在湿柜子里闷放了多年的冬衣被翻出来时散发的味道。

赵老七把烟丝塞进烟杆里,划了火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身上没有血腥味,说明他至少近几个月没用活人血养过东西了。他停下来是有原因的。不是不想养了,是养不起了。"

"养不起?"

"赤血得有活人给。之前是谁在给他供血,现在那个人不供了。可能是人死了,可能是人走了,也可能……"赵老七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那人已经变成了他。"

凌越的太阳跳了一下。他想起丁书吏的描述——十年前还在养护刀鞘的人,香灰围成的圈,凌苍死前画的同样的圆。如果供养者变成了今夜来登门的那个人影,那供养者的血被抽了、或者被同化了,所以刀鞘的养护断了,被封的东西出来找新的血源。

"那个人影是曾经的供养者?"

"很有可能。"赵老七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在鞋底磕了磕烟灰,"但他已经不算活人了,你看到了,他的脸色、他的动作、他的声音,都不像活人了。他撑不了多久,最多再维持一两个月。他说命是他的,不是夸张——那刀鞘里养的东西靠吃活人的精气活着,养它的那个人把自己的精气都快喂完了,现在轮到他自己撑不住了。"

凌越坐在油灯旁边,把赵老七的话消化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地烧着,暖意从灶房门口漫过来,但堂屋前半截仍然凉飕飕的,冬夜的寒气从破窗纸里一丝一丝往里渗。

"如果他把刀鞘封在墙里养了二十年,那刀鞘里的东西应该已经很大了才对。"凌越说,"但昨晚那团暗影并不算大,比我在北山斩的那只实体怪物还小一圈。"

赵老七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你想想,如果那团暗影只是刀鞘里东西的一小部分呢?就像蛇蜕下来的皮,蜕完了蛇还在里面。你砍了它的皮,它就更出不来了。"

凌越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团暗影只是一层蜕掉的皮囊,那刀鞘真正的"内容"还封在原处。他劈了皮囊一刀,惊动了壳里的东西,却没有伤到核心。那东西还在太守府的墙里,需要活人血喂养,需要有人打开墙把它放出来。

"明天天亮之后我得再去太守府。"凌越站起来,"墙里的东西不能留在那儿。如果让那个人影或者其他什么人把它放出来了,后果比北山那东西严重十倍。"

赵老七点了点头,没有拦他。老头把烟杆收进怀里,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你走之前,先去周铁匠那儿把你那把短刃取了。我白天已经托人带话给他了,他连夜打的,估计做好了。"

凌越愣了一愣:"你什么时候托的人?"

"下午你去找丁书吏的时候。"赵老七头也不回地说,"你那把长刀是正面交手的兵器,但保不齐什么时候要用上贴身的短家伙。斩吏不能只靠一把刀活着。"

第二天天蒙蒙亮凌越就出了门。初冬的晨风冷得割脸,他裹紧身上的薄棉袄快步穿过主街,先拐到了南街铁匠铺子。周铁匠铺子里已经亮起了火炉的橘红色光,"叮当叮当"的锤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凌越推门进去的时候周铁匠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条下锤,见他来了,放下锤子用火钳从水槽里夹出一把短刃,往台面上一搁。

短刃不到两尺长,刃身窄而薄,弧度微微内弯,像一只半展开的兽爪。刀柄缠了细麻绳,护手处只有一小块铁片,整体简约轻便,是贴身携带的那种近身兵器。凌越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均匀,重心在手柄前两寸处,很适合反握和贴身划割。

"花了三个时辰打的,"周铁匠用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铁料是存货里最好的百炼钢,开刃开了两遍,你试试顺手不顺手。"

凌越握着短刃做了两个贴身划割的动作——反握横切和正握直刺。刃口锋利,切入空气中几乎没有阻力,贴着手指翻转的时候力道传导很稳。他点了点头:"好刀。"

"那当然。"周铁匠咧嘴笑了,"你赵老七开了口,我能拿次货糊弄你吗?"他把短刃配套的小皮鞘也递过来,"这是送的。夜里贴身藏着,别让人看见,这玩意儿是用的,见不得官面上的人。"

凌越把短刃藏入左臂的袖管里,皮鞘贴着前臂内侧固定好,衣袖放下来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他付了周铁匠五文钱——昨晚赵老七塞给他的,说是斩吏司攒了两个月的一点余钱——然后转身出了铁匠铺,直奔太守府方向。

太守府的侧门今天看门的换了个人,是个脸生的年轻衙役。凌越说明来意之后那衙役进去通禀了,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张头从里面出来了。山羊胡官差今天没穿官服,换了件家常的青布袍,看着比前两随和了几分。他看见凌越微微皱了一下眉,但语气还算客气:"又来了?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一样东西。"凌越压低声音,"那间库房的墙里封着东西,我需要进去确认一下。"

张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封着东西?谁封的?"

"钱太守离任之前封的。墙里应该有一件旧物,跟府里最近闹的动静有关。"凌越看着张头的脸,"张头,二十年前的事你知不知道?那间库房以前发生过什么?"

张头沉默了一会儿,侧头看了看四周,把凌越拉到门廊的柱子后面,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流声:"我是许明章上任之后才来府里的,之前的事只听过几句闲话。但我知道一件事——那间屋子锁了十几年没动过,许大人上任之后也没让人打开过,但上任第二年秋天有一天夜里,有一个穿灰袍子的人从侧门进了府,直接去了那间库房。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夜,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守夜的衙役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张头比划了一下,"脸白得很,不像正常人。走路腿脚有点僵,像常年不活动的人。"

凌越心头一凛。和昨晚翻墙进斩吏司的那个"人影"完全吻合。那个人在许明章上任之后还回来过一次,在库房里待了一整夜——大概就是最后一次养护。从那以后他就停了手。

"许大人知道吗?"

张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那天守夜的衙役第二天禀了许大人,许大人说知道了,但什么都没做。没查、没问、连那间屋子都没让人去看过。"

许明章知道。他知道那间库房里封着东西,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有人来养护它,但他装作不知道。平阳城的太守,一城之首,知情而不管。

凌越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对张头说:"我要进那间屋子拆一面墙。这件事需要许大人的许可。"

张头的脸变了变:"拆墙?你说拆就拆?"

"墙里有东西放着不管,迟早会出事。那东西已经跑出来过一次了,我拦住了。下一次不一定拦得住。"

张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山羊胡微微抖动了两下。他纠结了大概十几息,最终一跺脚:"你等着,我去问许大人。"

他说完转身快步往府内去了。凌越站在侧门门廊下等着,冷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冻得他脖颈发僵。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袖管里的短刃,刀刃贴着前臂内侧传来一丝凉意,与右腰刑刀的温热形成两侧对称的温度差,让他整个人像一座中间温暖、两侧冰凉的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头回来了,脸色比去时复杂了些,但语气平稳:"许大人说了:'东西既然在府里放了二十年,就让它继续放。斩吏不用管库房的事,管好他自己就行。'"张头把话原封不动地传完,摊了摊手,"你听见了,许大人不让你碰。"

凌越站在门廊下沉默了片刻。他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并不意外。许明章当年就选择装不知道,现在当然不会主动拆穿。但他的袖管里多了一把短刃,他的腰上有一把正在苏醒的刑刀,他还握着二十年前凌苍留下来的那线头——许明章不让他拆的墙,他可以换一种方式拆。

"好。"他说,"听许大人的。"

张头似乎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别给自己找麻烦。府里的事府里自己会处理,你好你斩吏的本分就行。"

凌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太守府的侧门。他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半条街,在转角处闪进了一条窄巷,在巷子里站定。他没有从太守府正门离开,而是绕了半圈,从北面那片民居的后巷重新接近了太守府的后墙。白天翻墙风险比夜里大得多,但他不需要翻墙进去——他只需要找到后巷那户有后门的人家。

就是昨晚他捡到灰黑色短毛的那扇门。

白天看这扇后门比晚上更破旧,门板上的漆几乎掉光了,木头的纹理在外,被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门环锈成了铁疙瘩,门缝里依然透着一丝光,但比昨晚的灯光明亮了许多,像是白天从屋里面照出来的天光。他抬手叩了叩门环,铁锈"沙沙"地往下掉。

门内没有动静。他又叩了三下,等了片刻,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含混的应答:"谁啊……"声音沙哑迟缓,和昨晚那个人影的嗓音如出一辙。凌越屏住呼吸,没有回答,只又叩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探出一张脸。那张脸和昨晚他看见的轮廓一模一样——青灰色的皮肤、塌陷的眼窝、浑浊的琉璃色眼珠。但白天看更触目惊心,那张脸比死人只多一口气,颧骨高高凸起,颊肉瘪地贴在骨头上,嘴唇燥开裂,嘴角有涸的褐色结痂。他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袍子,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目光涣散地盯着门外的人。

凌越看见他的眼神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人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他浑浊的眼球没有焦距,微微眯着,像在努力辨认光与影的轮廓。昨晚他能翻墙进斩吏司,靠的大概是别的感官,比如气息或者温度。

"你是谁?"门内的人问。那声音比昨晚更沙哑了,像砂纸磨着生锈的铁面。

"斩吏司的人。"凌越说,"昨晚你来找过我。"

门内的人影微微顿了一下。那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在试图"望"向他所在的位置。然后那张裂的嘴唇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燥发灰的牙龈和稀疏的牙齿。他在笑,或者试图笑,那个表情在脸上显得狰狞而凄楚。

"你来了……也好……"他把门推开了大半,侧身让出了入口,"进来说。我站不住了。"

凌越跨过门槛进了屋。屋里比外面看起来还破败,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桌椅上蒙着蛛网,煤炉已经熄了很久了,灰白的炉灰从炉口溢出来撒了一地。那人影走到桌边坐下去,动作滞重而吃力,坐下的时候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了锈的合页在转动。

他在桌边坐稳之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一只粗陶碗,碗底有暗褐色的沉积物,了又结,结了又,叠了厚厚一层。

"你认得这个。"他说。不是问句。

凌越蹲在桌前三尺远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只碗上。碗底的暗褐色沉积物和他从库房里刮下来的那种树脂和铁锈混合的粉末是同一种东西。赤血——养刀鞘用的活人血就盛在这只碗里,每个月一碗,倒在刀鞘的镇物符文上,让封在里面的东西活。

"你在哪儿取的血?"凌越问。

那人影把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抬了起来,袖口滑下去,露出前臂内侧一道暗褐色的伤疤,疤痕纵横交错,新旧叠了十几层,几乎布满了整截前臂。"这里。"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二十年,每个月放一碗。前十年没什么感觉,后十年人开始垮了。最近半年实在放不出了,滴都滴不出来。"

凌越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胃里翻了一下。二十年、每个月一碗、不间断——算下来这个人至少放了二百多碗血。一个人全身的血量不过几升,能每月放一碗血维持二十年,说明他靠某种手段在不断补充,但那手段最终也到了极限。

"你封在墙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人影垂下手,用青灰色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了个圈。那个圆画得很慢、很仔细,指尖在积灰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首尾相接,严丝合缝。

"一个洞。"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墙里有个洞,通到别的什么地方。刀鞘镇着那个洞,不让洞里的东西出来。血是喂给洞的,不是喂给刀鞘的。刀鞘只是一块盖子。"

凌越的脊背凉了一瞬。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刀鞘里封着怨物、封着妖魂、封着某种被诅咒的器物——但他没有往"洞口"的方向想过。如果墙里封的是一个通往别处的"洞",那洞口另一侧是什么?刀鞘镇了二十年、活人血喂了二十年,喂的是洞口另一侧的东西。

"洞口通向哪?"

那人影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让它开。有人让我喂,我就喂。如果有一碗断了,洞口就会渗东西出来。你砍的那一团暗影,就是渗出来的东西。"

"谁让你喂的?"

人影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凌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最终张开裂的嘴唇,吐出了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带着牙齿摩擦般的生涩:

"钱太守……凌苍。"

凌越的呼吸停了一瞬。凌苍。上一任斩吏,姓凌的同族前辈,死在酸枣树下的那个人。他也在养这个洞口,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

"凌苍怎么养?"

人影伸出右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持刀下劈的动作:"他每个月来砍一刀。他砍的不是洞,是洞口渗出来的东西。他砍了三年多,后来砍不动了,就死了。"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人影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那个凄楚的笑纹更深了:"他说……刀会回来的。他说他等不到了,但刀会回来的。"

凌越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刑刀。乌黑的刀身在屋内暗淡的光线中沉静地垂着,带着他熟悉的恒定微温。凌苍临死前说的"刀会回来的",指的就是这把刑渊。他把它留在了斩吏司,等着下一个拿起它的人。

那人影又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指尖停在起点与终点相接的位置,抬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凌越的方向。他的声音沙哑地挤出来,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这句话上。

"你来了。刀来了。洞口的盖子该换一块了。旧的撑不住了。"

凌越站起来,把刑刀从腰间拔出半截。乌黑的刀刃在透进来的天光中翻出一线幽深的亮,那亮光映在桌面上那只粗陶碗的暗褐沉积层上,像一块烧红的铁浸入了冷水中。

"刀鞘在哪?"他问,"还在墙里?"

人影点了点头:"还在。但刀鞘的纹路已经磨平了三年了,盖不严了。这一两个月渗出来的东西越来越频繁。昨天晚上渗出来的那团你没按住,它往北山方向跑了。"

北山。凌越想到那只灰黑色的实体怪物,想到林子里更深处的寂静和未探明的矿洞。如果那团暗影往北山跑了,北山下面的东西和墙里封的洞会不会是连着的?

"北山下面有什么?"他问。

人影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手指与木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的嘴唇张了张,吐出一个让凌越脊背彻底凉透的词。

"矿洞。采石场的底下,通到青州道地脉的裂缝。北山那些东西就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你砍了一只,还有一百只等着上来。"

凌越站在积满灰尘的屋子里,与那个半人半影的存在相对。刑刀在他手中轻微地震动着,温热的搏动从刀柄渗入掌心,像一道穿过了二十年的应答,从凌苍的旧刀传到他的手上。

他收刀入鞘,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后门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话:"我会把刀鞘换下来。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是谁让你和凌苍接手养洞口的?最开始的那个人是谁?"

人影的嘴角最后一次扯了扯,那个表情在青灰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最开始的人……已经不在人世间了。他姓凌,和你一样。"

门在凌越身后合拢。他站在冷风穿过的小巷里,把那个姓氏在心头反复咀嚼。

姓凌。和他一样。和凌苍一样。姓凌的人从最开始就在守着那个洞,传了一代又一代,传到他手里时已经断了三层。

凌越握紧刀柄,迈开脚步。他没有回斩吏司,而是转向了北面——朝着城墙豁口的方向。

北山下面有一百只等着上来的东西,还有一条通往青州道地脉裂缝的矿洞。他要先去把洞口堵住,再去考虑怎么换掉那把旧刀鞘。

风从他耳边掠过,吹得他袖管里的短刃轻轻碰了碰前臂的皮肤,凉意透骨。刑刀在腰侧稳定地温热着,像一道埋在冬夜灰烬底下的余火。

凌越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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