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凌越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说是"坐",其实并不准确。后半夜他试着按照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画面比划了几下——出刀的角度、手腕的翻转、步伐的进退——但那些画面支离破碎,像被撕碎的画卷,只能看到一鳞半爪。他比划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学"的这套刀法,似乎跟他身体本能的肌肉记忆相去甚远。原主虽然是个末等斩吏,但好歹了两三年,基本的砍功夫还是有的——正手劈、反手撩、横削、直刺,都是最粗浅的套路。可涌入他脑子里的那些画面,走的步幅比原主的习惯大了整整一掌,出刀时手腕要多翻半个圈,刀锋指的方向也不是正前方,而是斜上四十五度。
完全不同的发力体系。
凌越停下来,攥着刀柄皱眉。
外头的风声时大时小,从破窗户纸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初冬的冷,冻得他手指僵麻。他把刀横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刀刃上淡下去的锈迹。温热的触感还在,像刀身里藏着一团活物的体温。
"你急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分不清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刀说。
刀没反应。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老七从里屋出来了。老头穿着件打着七八个补丁的棉袄,棉絮从破口里冒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打着哈欠看了凌越一眼,目光在他膝盖上的刀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灶膛里响起了噼啪的柴火声,稀粥的香气隐隐飘过来——说是香气,其实也就是黍米煮开了的那股粮食味儿,但在这样的早晨,闻着就让人肚子里咕噜作响。
凌越站起身,肩背传来一阵"咔吧咔吧"的响声,坐了一夜,骨头硬得跟铁铸的似的。他把刀进腰间的麻绳里——斩吏佩刀没有刀鞘,就那么在腰上一别——走进了灶房。
赵老七蹲在灶前往火里添柴,头也不回地说:"喝粥,喝完去劈柴。柴房那些木桩子堆了半年了,再不劈都没处下脚。"
"今天没活?"
"今天没刑场。"赵老七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端了碗粥递给他,"你当天天有人头砍?上个月统共就砍了三颗。平阳城屁大点地方,哪有那么多犯事的。多的时候一个月十来颗,少的时候一颗没有,咱们就闲着。"
凌越接碗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薄薄一层,但热腾腾的下去,胃里暖和了不少。他三两口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从墙角拎了把劈柴的斧头出了灶房。
后院比前面那间破屋子还狼狈。三丈见方的土院,墙角堆着小山似的木桩子——都是砍下来的老榆木,粗的比人腰还粗,在雨雪风霜里沤了大半年,表面生了一层青灰色的苔藓。院子正中立着一截木墩子,墩面斧痕密布,中心陷下去一个碗大的坑,是被劈了千百次劈出来的。
凌越挑了一中等粗细的榆木桩子滚到木墩旁,双手举起斧头,深吸一口气——
斧刃砍进木桩的声音沉闷而结实,"咔"一声,木桩裂开一条缝。他补了第二斧,缝裂大了些。第三斧劈下去,"咔啦"一声脆响,榆木桩子一分为二,断面上淌出湿漉漉的树汁。
他弯腰捡起两半木头,扔到旁边已经劈好的柴垛上,又滚过一新的。
第四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嗡"地响了一下。
又是那种感觉——像有一细针从后脑处刺进来,凉丝丝的,直透颅骨。他斧头顿在半空,浑身僵了一瞬。那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变了颜色。黄土墙、青苔木桩、灰白的天空,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而在那薄雾之中,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从脚下黄土里渗出来的、一缕一缕的黑色气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贴着地面蠕动,像是活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些黑色气丝正在往他脚踝上缠。
凌越猛地退了一步,斧头横在前。可那黑气没有实体,他退,黑气也跟着他的步伐蔓延过来,像影子一样粘着他的脚后跟。其中一缕顺着他的裤管爬上来,贴上小腿皮肤的瞬间,一股阴寒透骨的冷意浸透了皮肉。
冷。
冷得他牙关打战。
但紧跟着,他腰间的刀震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从刀柄上传出来,沿着腰带浸透衣裳,蔓延到腰腹,然后朝四肢扩散。那股阴寒之气在温热触感触及的地方立刻消退了,像霜雪遇见阳光,无声无息地融化。
黑气缩了回去,退到三尺之外蠕动了一会儿,不甘心地散了。
凌越大口喘气,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裤管完好无损,皮肉也没有任何异样,可刚才那股阴寒像一冰锥扎进了骨头里。他用手指按了按,皮肤温热,没有伤。
"别怕。"
赵老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凌越猛地回头,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靠门框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喝着,一只独眼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那东西不伤人,就是寒气重。"赵老七说,"咱们斩吏司的地底下,少说埋了几十上百颗脑袋。刑场上砍完的人,尸身收走了,血水渗进土里,年深久,地底下积了煞气。你感觉到的就是那个。"
凌越慢慢放下斧头:"你也能看见?"
赵老七摇摇头:"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他放下粥碗,伸出一只枯的手,五指张开,对着后院的黄土地面晃了晃,"了三十多年的斩吏,有些东西不用眼睛看,身子骨能感觉到。每年入冬之后,这院子里比外头冷三分,那就是煞气往外冒。"
他收回手,看了凌越一眼:"你能看见,说明你那只眼睛——我说的是心眼——开了。那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你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对付妖魔就多了几分把握;坏的是,看得见就躲不开,那些东西知道你看见了它,就会往你身上缠。"
凌越想起昨晚刑场上赵老三脖颈里飘出的那缕黑气,想起刚才那些蠕动着的黑色气丝。
"缠上了会怎样?"
"轻则折寿,重则要命。"赵老七说得轻描淡写,"咱们斩吏为什么短命?你以为光是因为这活计苦?砍头砍多了,煞气入体,筋骨五脏都在一点点被蚀。我三十二岁入行,今年五十六,还能动弹就算祖师爷了。前头的那些,活过四十的都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凌越沉默了片刻,把斧头重新提起来,对准下一木桩狠狠劈了下去。"咔啦"一声,木头裂开,这回劈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脆。
赵老七"啧"了一声,端着碗回屋去了。
那天上午凌越劈了三十多木桩子。榆木的、槐木的、柳木的,粗细不一,劈到后来肩膀酸胀得抬不起来,但他没停。每一次斧头落下的时候,他都刻意去感受腰间的刑刀——那把祖传的、本不该属于"原主凌越"的刑刀。它的温热度始终保持着恒定,不增不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休眠着,偶尔翻个身,传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般的跳动。
正午过后,赵老七又来后院转了一圈,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点了下头,扔过来一个小布包。
"拿着。"
凌越接住,打开。布包里是三枚铜钱和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像药膏,闻着有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铜钱是你的月钱。"赵老七说,"那块是蛇胆膏,敷伤口的。你后脑的包还没消,别不当回事,里头淤血散了才行。"
凌越捏着那三枚铜钱愣了一瞬。三枚大昭通宝,锈迹斑斑,面值加在一起还不够在城中买三个杂粮饼。斩吏司的"俸银"就是这个——每月三文钱,外加每季度发一双草鞋、一条麻绳。除了刀管够之外,斩吏司穷得叮当响。
但他还是把铜钱收进了怀里。三文钱也是钱,在乱世里,能多一个铜板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下午没有活,赵老七搬了张破竹椅到屋檐下晒太阳,眯着眼打盹。凌越坐在门槛上重新拿出了那把刑刀,翻来覆去地看。白天的光线下刀身更显丑陋——锈迹斑斑,刀面坑坑洼洼,有几处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裂纹。刀刃钝得很,别说砍头了,割麻绳都费劲。可就是这把刀,昨晚在他手心里发了热,吞了那缕黑色气丝,还往他脑子里灌了一套刀法。
他把刀刃贴在自己掌心,闭上眼睛,尝试着把注意力沉到刀身里去。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冰凉的铁面贴着皮肉,粗糙的锈粒硌着掌纹,感觉钝钝的。他耐住性子,呼吸放慢,把昨晚那种"被无形的手攥住往水里拖"的感觉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第五遍回想的时候,掌心里忽然一跳。
温热从刀刃处涌出来,顺着掌纹渗入皮肉,流经手腕、手臂、肩胛,最后汇集到口的位置停住了。凌越屏住呼吸——他"看见"了一团暗红色的光,在他的腔里悬浮着,核桃大小,像一颗迟钝的心脏在缓慢搏动。
和昨晚钻进来的金色细丝不同,这团光是暗红色的,浑浊、沉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但它确确实实在他腔里存在着,盘踞在膻中的位置,每一次搏动都挤出一缕暖意,漫向四肢百骸。
业煞。
这个词没有任何征兆地跳进了他的意识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称呼——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套刀法叫"斩煞刀"一样——但"业煞"这两个字嵌入脑海的时候,他本能地明白了这东西的来历:斩身负恶业之辈,从他们的残魂和血肉中提取出来的精纯煞气,便是业煞。它是力量,也是毒药。用得好可以淬体锻魂,用不好就会反噬五脏,把人变成一个煞气灌满的行尸走肉。
他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纹里渗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黑色纹路,像毛细血管浮上了皮肤表面,但很快又褪了下去。
"别总盯着刀看。"赵老七的声音从屋檐下飘过来,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身子看这边,"看久了会上瘾。上一任老斩吏,就是天天抱着刀不撒手,后来疯了,大半夜跑到街上到处砍影子。"
凌越把刀从掌心里拿开,搁在膝盖上:"上一位老斩吏现在在哪?"
"死了。"赵老七简简单单地说,"疯了半年,自己把自己捅了。"
凌越沉默了一会儿,把刀别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赵老七。"
"嗯?"
"城里有妖吗?"
赵老七翻了个身,竹椅"嘎吱"响了一声:"怎么问这个?"
"你说过,斩吏的活计除了砍犯人脑袋,还有处理妖物。"凌越看着他,"我这行快三年了,一次也没见过妖。"
赵老七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涩:"那是你运气好,或者运气不好。见不着,说明平阳城太平;可太平久了,下一回见着了,往往就是大的。"他坐起来,用粗糙的手指抠了抠后颈,抠下几片皮屑,"你下午别劈柴了,去趟南街的铁匠铺子,把那把刀的刃口打磨一下,再买个刀鞘回来。钱你自己出。"
凌越看看怀里那三文钱,又看看赵老七。老头翻了翻眼皮:"别看我,看我也没钱。老子这个月的月钱前天就花光了。"
凌越没说什么,把刀从腰间,揣在怀里出了门。
平阳城的午后比清晨更寂静。路上行人更少,偶有几个推着板车的小贩从身边过,车上堆着白菜萝卜之类的菜蔬,叶子蔫巴巴的,看着就不新鲜。街角的茶棚里坐了三个老汉,围着张破桌喝茶聊天,看见凌越走过,声音立刻压低了,但眼神还是追着他走了好几步远。
凌越已经麻木了那些目光。他经过粮铺门口时,门里一个伙计正往外泼洗米水,一盆浑白的水泼到路面上,溅了几滴到他草鞋上。那伙计看见是他,不道歉也不躲,反倒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回铺子里去了。
这就是斩吏在城中的常。
南街的铁匠铺子在街尾,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铁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铺子里的铁匠姓周,五十来岁,膀大腰圆,打铁打了三十年,一双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凌越进门的时候周铁匠正在打一把锄头,铁锤砸在烧红的铁条上火星四溅,"叮当、叮当"的声响震得耳膜发麻。
"哟。"周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斩吏司的?怎么,刀又钝了?"
凌越从怀里掏出那把刑刀递过去。周铁匠放下锤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拧了起来:"啧,这刀不行啊。浑身是锈,刀脊上还有裂缝。你让我磨刃口?这玩意儿别说砍东西了,割草都费劲。"
"能磨就磨。"凌越说,"加个刀鞘。"
周铁匠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把刀搁在铁砧上,拿了一把锉刀过来。他一边磨刃口一边随口道:"你这刀什么来路?看着不像咱们这边的手艺,铁料也不一样。黑了吧唧的,像老货。"
"祖上传的。"
"啧,祖上传个这破烂货?你们斩吏也是惨。"周铁匠下手利落,锉刀在刃面上刮了几下,刮下一层暗红色的锈粉,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面。他凑近了细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
"底下这铁的颜色……"周铁匠用拇指在刃面上用力擦了擦,把残留的锈粉抹净,露出小指宽的一片铁面,颜色乌沉沉的,没有寻常铁器的暗哑,反而有一层极细微的、像缎子一样的光泽。周铁匠挠了挠后脑勺,"这铁料我打了三十年铁没见过,不是咱们青州道的矿石。你祖上哪来的?"
凌越摇头:"不知道。"
周铁匠又端详了一会儿,撇撇嘴:"算了,管他什么铁料,能用就行。"他继续锉刀刃,三下五除二把刃口磨出了一层浅浅的锋芒。然后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只旧刀鞘——牛皮包着木头内衬,鞘口镶了块薄铁皮,看着有些年头了。
"五文钱。"周铁匠把刀塞进鞘里试了试,刚好,"刀鞘三文,磨刀两文。收你个。"
凌越摸出那三枚铜钱放在铁砧上,沉默了。
周铁匠看看那三文钱,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了然,最后变成了一丝不知道算同情还是嫌弃的复杂神色。他叹了口气,把三文钱收了,又把刀鞘塞进凌越手里:"行了行了,去吧。差的两文钱下回再补,别赖账就行。"
凌越把刀佩回腰间——装了鞘之后终于不那么寒碜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周铁匠忽然在背后叫了一声。
"哎,小斩吏。"
凌越回头。
周铁匠脸上那种随意的表情收了一收,声音压低了些:"你出门往西走的时候小心点,西街那边这几天不太平。有人家的鸡鸭半夜被什么东西咬死了,肚肠子掏得净净,像是畜生的,又不太像。城里的猎户去看了,说地上拖的血迹是往北山去的。"
凌越眉梢动了动:"报官了?"
"报了。"周铁匠嘟囔了一声,把锄头重新塞回炉子里,"衙门来人看了两眼,说是野狗,让各家把鸡笼扎严实了就行。但你要说野狗能把鸡鸭的肚肠子掏那么净?野狗吃鸡不是连毛带骨头一块儿吞的?那肠子还挂在树枝上呢,谁见过野狗这么讲究?"
他说完摆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提,你们斩吏胆子大,见得多,你自己掂量。"
凌越道了声谢,出了铁匠铺。
他站在南街的街口,往西看了一眼。午后的阳光灰蒙蒙地照在黄土路上,西街方向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矮房、枯树、零星的炊烟。但周铁匠的那番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鞘上残留着周铁匠掌心的温热,冰凉凉的铁隔着牛皮透出一点体温。
北山。
平阳城北面那座山,说山其实也就是一座三四百丈高的土丘,山上多乱石和灌木,据说古时候是个采石场,后来废弃了。城中百姓没人愿意靠近那个方向,因为传说山里闹鬼——这话凌越之前当无稽之谈,但现在他脑子里浮现出今早在后院看见的那些蠕动的黑气,心里那道界线模糊了。
他往西街走了几步,没急着去查探,而是先在街边蹲了一会儿观察。西街比主街窄了一半,两侧的民房更矮更破,有几间屋顶的茅草都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房梁。街上的气味比主街复杂——粪肥的臭味、泔水的酸味、药渣的苦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一家院门口蹲着个老婆子,怀里抱着一只芦花母鸡,母鸡翅膀耷拉着,鸡冠子发紫,奄奄一息的样子。凌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大娘,你家鸡被咬了?"
老婆子抬头看他,浑浊的眼里先是一惊,随即看清了他腰间的草绳和刀,脸色更白了几分,把怀里的鸡抱得更紧了。
"你是……斩吏?"
"是。"
"你走开!我们这儿不用斩吏!"老婆子腾出一只手使劲朝他挥,"走开走开,沾了煞气我家鸡更活不了了!"
凌越没动,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母鸡身上。鸡冠发紫发黑,不像是普通的咬伤,翅处有一团暗褐色的凝结物。他指了一下:"让我看看你的鸡。"
"说了不用你看!"老婆子嗓门提高了八度,周围几家院里有人探头出来看,一见是个斩吏,表情全都沉了下来。一个光膀子的壮汉从隔壁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扁担,横在凌越面前。
"斩吏的,该嘛嘛去,别在大娘门口转悠。惹了晦气算谁的?"
凌越抬头看着他。壮汉比他高了半头,膀大腰圆,扁担在手心里颠了颠,威胁的意味很足。换了原主可能就缩脖子走人了,但凌越没有动。他的目光很平静,声音也很平。
"你家的鸡也被咬了?"
壮汉一愣:"关你什么事?"
"你家鸡圈在哪?"
壮汉梗着脖子:"在院里!怎么了?斩吏还想管鸡圈的事?"
凌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的动作很慢,但壮汉不知为什么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扁担抬高了半尺,像是在防备什么。
"北山上有东西下来了,"凌越说,"咬鸡犬,喝血,掏内脏。衙门说是野狗,但野狗不掏肠子。你们要觉得没事,那就不关我的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身后安静了几息,然后是那壮汉粗声粗气的声音:"呸!吓唬谁呢!斩吏算什么东西——"
凌越没回头。他走过西街尽头,穿过一片荒芜的菜地,来到了城墙脚下。平阳城的北墙比南墙矮了不少,砖缝里长满了野草,墙处有几个半塌的豁口,被人用乱石和树枝草草堵着,挡不了什么。他翻了两个豁口出去,外头就是野地了。
北山在视野尽头横着,灰扑扑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凌越站在城墙外没有立刻上山。他靠着城墙蹲下来,把刑刀从鞘里抽出一截,对着天光看刀刃。周铁匠打磨过的刃口露出了一线乌沉沉的光泽,比之前那层锈面强了不少。他用拇指肚轻轻刮了刮刀刃——锋利了,但谈不上吹毛断发,砍鸡脖子没问题,砍大东西够呛。
他把刀收回去,闭眼感应了一下口那团暗红色的业煞。它还在,搏动的频率比中午慢了一些,像一个快熄灭的火炭,余温尚存。他用意识去触碰它,那团暗红色的光立刻颤了一下,挤出一丝暖意来,顺着膻中往下沉,沉到丹田处散开了。暖意散开的那一瞬,他感觉双腿的肌肉忽然紧了一紧,像是被什么力量绷紧了又松开,有一股隐隐的、蓄势待发的感觉。
他试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右腿蹬地发力,身体向前窜出。这一下比他预想的快了将近三成,脚掌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爆发力明显比以前强了,整个人像被弹出去一样,一下子跨出了将近两丈远。
凌越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草鞋鞋底磨出了两道浅印,泥土翻起来,力度清晰可辨。
业煞淬体。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力,就是业煞被调动之后对肉身的即时强化。很短暂,也很粗浅,但效果立竿见影。如果多积累一些业煞、多淬炼几次,这种强化能持续多久?会不会有一天不需要刻意调动,力量就自然而然地存在于四肢百骸之中?
他不知道,但也不着急。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把注意力收回正事上,抬头看向北山。山上植被稀稀落落的,大半是枯黄的荆棘和矮灌木,山腰以上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几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被野草覆盖了七七八八。
凌越选了一条看起来还勉强算路的痕迹往上爬。脚下的土质松软,踩上去沙沙响,偶尔踩到碎石就骨碌碌滚下去一串。越往上走,空气中的气味越微妙——开始是泥土和枯草的涩气味,走了两三百步之后,隐约夹上了一丝淡淡的腥甜。
他停下来,用鼻尖嗅了嗅。腥甜味的来源不远,就在上方大约二十步处,一丛密集的灌木丛背后。凌越压低身形,拔出刑刀,刀刃贴着腿侧,一步一步摸过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个浅坑,坑底积着半尺深的枯叶。枯叶堆里卧着三具尸体——准确说,是两只鸡和一只猫的尸身。鸡被掏空了肚腹,羽毛散了一地;猫更大一些,是只野猫,毛色灰黄,也已经瘪了,嘴里还叼着一截鸡肠子没咽下去。所有尸身表面都没有明显的牙印或爪痕,皮肤完好,但皮下像是被抽了一样塌陷下去,只剩一张皮包着骨架。
凌越蹲下来,用刀尖拨了一下鸡尸。
就在刀尖触碰鸡皮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团黑气从尸身内部弥漫出来,大小和之前刑场上赵老三颈间逸出的那缕差不多,但更浓稠,颜色更深,近乎墨汁般浓黑。那团黑气从鸡皮下面钻出来,贴着枯叶表面爬动,方向赫然是朝他的脚踝来的。
凌越这次没有后退。他握紧刀柄,凝神去感应口的业煞。暗红色的光团搏动了一下——他顺着那股搏动的力道,将意识贯注到手腕上,从手臂灌入刀身。
刑刀的刃面那一瞬间泛起了一层几乎无法目视的暗光。不亮,不刺眼,但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性的质感从刀锋处弥散开来。凌越手腕一翻,刀刃贴着地面横向一扫,那团黑色气丝正好撞在刀锋上。
无声无息地,黑气从中断开,像一绷紧的丝线被利刃割断。断口处"嗤"地一声轻响,黑气抽搐了两下,迅速淡化、消散,融进了泥土里。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的冰凉从刀刃上倒流回掌心,细若游丝,但确实存在着。它汇入口那团暗红色业煞中,暗红的光颤了颤,体积几乎没有变化,但颜色稍微明澈了那么一丝丝。
凌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只鸡身上沾染的"东西"被斩灭了。虽然量极少,聊胜于无,但说明了一个事实:即使不是亲手斩活物,只要这些黑气——或者说妖气、怨气、煞气——是恶业的一部分,刑渊就能将其转化为业煞。能转化,就能积累;能积累,就能变强。
他把鸡尸和猫尸拢到一块儿,捡了几块石头压住,以免被野兽翻出来。然后他起身,继续往山上走。腥甜味时浓时淡,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在分布。他循着气味最浓的方向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处山坳。
山坳口狭窄,两面石壁夹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里有风往外吹,腥甜味正是从里面吹出来的。
凌越侧身挤进缝隙,走了七八步,眼前豁然一亮——山坳内部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谷地,方圆不过十丈,三面环壁,顶上露着一块天光。谷底地面上散落着更多动物的尸骨,鸡鸭猫狗,甚至还有一只半大的山羊,羊头被啃了一半,颅腔里空空的。
谷地正中央有一块大青石,石面光滑如镜,上面盘踞着一团暗灰色的雾气。那团雾气比凌越之前见的黑气都要大,方圆两尺有余,悬在青石上方缓缓翻涌,像一团活着的灰云。雾气的核心处隐隐透出两点更暗的色泽,忽明忽灭,像两只眼睛在眨动。
凌越在谷口站定,手按上了刀柄。
那团雾气动了一下。两点暗色转向了他,灰雾翻涌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从雾体深处传出一阵极低极低的咕噜声,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含混地嘶鸣。
凌越的刑刀"嗡"地一颤。
温热的触感从刀柄上爆发出来,比昨晚更烫,烫得他虎口发麻。与此同时,他口的业煞光团猛地搏动,像心脏骤缩,把一股热流泵入四肢百骸。他全身肌肉绷紧,血管里像灌了温水一样涨起来,疲惫消散、酸痛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滚烫的力气。
他没有等那团雾气主动攻击。他侧身迈步,右脚在碎石地面上碾出一个浅坑,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刑刀横在身前,刀锋直指灰雾核心的那两点暗光——
第一式。
断业斩。
刀锋切进灰雾的瞬间,凌越感觉像砍进了一团粘稠的胶质物里,刀身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阻力极大。雾气中那两点暗光猛地一亮,灰雾翻涌着朝他的手臂缠来,寒冷刺骨的气息透过衣袖往皮肤里钻。
但刀身上的温热与之对抗着。那股温度顺着刀脊漫上护手、漫上他的握刀的手指,把他整只右手包裹在一层看不见的暖光里。灰雾一触即退,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
凌越趁势手腕一翻,刀锋在那团灰雾内部横切了一道。
"嗤——"
雾体剧烈颤抖起来,那两点暗光闪烁不定,含混的嘶鸣声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像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灰雾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了一半,颜色也从暗灰变成了淡灰,翻涌的力度大减,像一锅沸腾的水被浇了冷水。
凌越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弓身进了一步,第二刀自下而上撩上去,刀尖从灰雾底部切入、从顶部穿出。刀身在穿出的那一瞬发热到几乎烫手的地步——那股灼热从刀柄上倒灌回他的手臂,他整条右臂的经脉像被滚水烫了一遍,疼得他牙关咬紧。
但斩中了。
灰雾被这一刀彻底劈成两半,像撕开了一块破布。那两点暗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之后骤然熄灭,灰雾迅速淡化、消散,在空气中瓦解成肉眼看不见的微粒,被风吹散。
青石上空空荡荡。
凌越的刀尖上挂着一缕极细的黑色丝线,那是灰雾最后残余的凝聚体。他手腕一抖,刀尖上的黑色丝线被业煞淬炼成一丝微不可察的金线,顺着手臂回流到口。这一次的量比之前斩灭鸡尸黑气的量大了何止十倍——暗红色的业煞光团猛地胀大了一圈,搏动的力度骤然增强,像一颗被点燃的炭火猛地爆出了火焰。
凌越眼前一花,脚下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在了青石旁边的碎石上。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业煞入体,灼热与阴寒交替冲刷着经脉。那感觉像同时被火烤和冰敷,他咬紧牙关撑着没有晕过去,把呼吸压成一条细线,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地硬扛。
大约过了二三十息,那股冲击的力道终于缓了下去。业煞光团在他的膻中位置安顿下来,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介于暗红与朱红之间的颜色,搏动的节奏也更沉稳了。他闭眼感应了一下——四肢百骸中灌注着暖意,后脑的淤伤几乎彻底消失了,肩上那道陈年疤痕处的隐隐作痛也大幅减轻。
他慢慢站起来,把刀收回鞘里。刀身上的温热正在退去,恢复成一件铁器的正常体温。
青石周围散落着动物尸骨,但那些尸骨表面上残余的暗色灰雾也已经消散净了,露出本该有的颜色。凌越蹲下来检查了那只被啃了一半的山羊头骨——颅腔内部净净,骨面上没有齿痕或爪印,只有一层薄薄的黑色附着物,像火烧过的焦痂。
这团灰雾是靠吸食血肉精气存活的。它在北山这个隐蔽的山坳里盘踞着,夜晚下山去周围的村子里猎鸡犬猫羊,偶尔也会对落单的野猫野狗下手。它的行动范围局限于北山周边,说明它本身的灵智和力量都还很弱,属于尚未凝聚出完整妖身的"残魂怨煞"一类的东西。
凌越拿起一块石头,把青石面上那层焦黑刮净,然后起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顺畅了许多——身体里的业煞淬炼让他的步幅和速度都有了可感知的提升,踩在碎石上脚底稳稳当当的,不像上山时总怕滑倒。他回到城墙豁口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远处平阳城中亮起稀稀落落的灯火,像萤火虫趴在黑黢黢的大地上。
他翻过豁口,走回西街。
西街比他来时更安静了。家家户户都关了院门,门缝里透出一点黄黄的油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咳嗽。他走过下午那个壮汉的家门口时,看见院墙上多了几削尖的竹竿,鸡圈的顶上加盖了两层麻袋片。
凌越看了两眼,没停步,径直穿过西街走回斩吏司。
斩吏司的院子里也亮了灯——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灶房窗台上,火苗被风刮得东倒西歪。赵老七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捏着个酒葫芦,葫芦嘴抿在嘴角,看见他推门进来,老头眯了眯那只独眼。
"去哪了?"
"北山。"
赵老七"啧"了一声,嘴里的酒咽下去,抹了把嘴角:"我就猜你去。怎么了?山上有什么?"
"一团灰雾,吸血肉精气的那种。"凌越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把手伸到油灯下烤了烤。十月底的夜风冷得割手,他的手指关节冻得发白,在火苗旁边一照才能看出血色,"我已经解决了。"
赵老七端着酒葫芦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你?一个人?"
"是。"
赵老七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的刀鞘上,又移回来。老头慢慢放下葫芦,伸出枯的手,在凌越胳膊上按了按。按完之后他的表情变了一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锅里还热着粥。"
凌越点点头,站起来走进灶房。灶台上的铁锅盖着一块粗布,揭开之后粥还冒着热气,黍米的香味扑上来,他喉结动了动,舀了一大碗端到灶台边上喝。粥比中午的稠了不少,赵老七大概是把今天整个的米都下了锅。
他喝完了整碗粥,把碗洗了搁在灶台边,走出来坐到赵老七旁边的门槛上。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黑黢黢的空地和远处人家透过来的零散灯光,夜风把院墙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赵老七。"凌越说。
"嗯。"
"我这一行,有可能出头吗?"
赵老七没立刻回答。他举起酒葫芦又抿了一口,长长的"嘶"了一声,然后把葫芦搁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的黑暗出了会儿神。
"斩吏这个行当,大昭朝开国就有了,传了八百多年。"他说,"八百多年来,这行的成千上万,十个里有九个不得好死,剩下一个不是疯了就是残了。可我跟你讲,咱们这一行,祖师爷当年是封过侯的。"
凌越侧头看他。
赵老七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大昭太祖开国那会儿,第一代镇邪斩吏,跟着太祖南征北战,亲手斩了七个妖王。太祖登基之后封他做了'镇邪侯',金印紫绶,赐了一把御刀。那是斩吏最风光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嘛……功高震主,三代皇帝之后就被贬了。侯爵削了,御刀收回去了,斩吏成了不入流的贱业。但传承还在,祖师爷的刀法、心法、炼煞的法门,一代代传下来。虽然传到咱们这一辈丢得差不多了,可底子毕竟还在。"
他转过头来,那只浑浊的独眼对上凌越的眼睛。
"你手里的那把刀,是不是你家祖上一直传下来的?"
凌越沉默了一息,点头。
"那就对了。"赵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瘦的手掌落在他肩上却意外地沉,"你有刀,有传承,还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天下大乱,妖孽四起,你手里那把刀要是真能醒过来,什么出头不出头的……到时候不是你想出头,是这世道非得让你出头。"
他说完站起身,酒葫芦挂在腰间晃荡着,佝偻着背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回头。
"明早寅时起来。我给你讲讲斩吏的规矩。"
门帘落下。
凌越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夜风从他耳边掠过,冰冷而冽。他把刑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打量刀刃——今天打磨过的刃口上,那层乌沉沉的光泽似乎更明显了一些。他抬手用拇指肚轻轻刮过刀脊,温热犹在,像一块在人怀里焐了许久的玉。
他把刀收入鞘中,抬手压了压口。膻中处那团暗红色的业煞正在沉静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挤出一缕暖意,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北山那团灰雾只是最弱小的东西,了它,业煞壮大了一倍。如果遇见更强、更多的东西呢?
凌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骨骼轻响。他走回自己那间堆着杂物的小屋——其实就是斩吏司堂屋隔出来的半间,铺了一张草席、一条薄被,墙上钉了个木架放衣服。
他躺下去的时候,后脑碰到草席,才想起那个包已经不怎么疼了。他伸手摸了摸,鼓胀消退了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硬结。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摸了摸腰间的刀。
"明天见。"他低声说。
刀身在他掌心里极轻极轻地振了一下,像是回了声。
凌越合上眼,呼吸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