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凌越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灰青色的晨光从窗纸缝里挤进来,在草席上印出一道细长的光影。拍门的人用力极猛,几乎要把那两扇破门板卸下来,整个斩吏司的屋子都在跟着震动。赵老七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嘶哑和烦躁:"来了来了!谁啊!拆房子啊!"
凌越翻身坐起,把刑刀从枕边捞到手心里,侧耳听了两息。门外拍门的声音很急,伴随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吼叫:"赵七!赵七!出事了!西街那边死人了!衙门让斩吏司快去!"
西街。
凌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他把刀别在腰间,掀帘走出去的时候赵老七已经拉开了门栓。门外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满脸是汗,口一起一伏像跑了好几里路。凌越认出了他——昨天在西街拿扁担拦他的那个壮汉。壮汉看见凌越也愣了一下,但马上把目光转回赵老七身上:"赵七,西街祠堂里死了个人,死相不对劲,衙门的人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让我们来找斩吏司。"
赵老七正在往脚上套草鞋,闻言手顿了一下:"衙门的人看了就走了?他们怎么说的?"
"说……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但他们不管,让斩吏司收尸就完事了。"壮汉搓着手,嗓门依然很大,但声音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发虚,"赵七,那死相不太对,我……我横竖觉得不是人的。"
赵老七抬头看了他一眼:"谁死了?"
"祠堂那边看门的王老头,六十多了,昨晚守着祠堂没回去,今早他儿子去找他,发现人倒在供桌底下,满脸满身的黑……"壮汉比划了一下,手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圈,"反正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快点,祠堂门口堵了半条街的人,都等着看你们怎么弄。"
赵老七已经套好了草鞋,从屋里拎了麻袋和一麻绳扔给凌越:"走。"
两人跟着壮汉一路小跑着往西街赶。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比平时多——都被西街的动静惊醒了,三三两两凑在路边低声议论。凌越经过的时候听见断断续续的词飘进耳朵:"祠堂""王老头""黑乎乎的""不像人咬的"……议论声里混着压抑的惊惶,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人声之下,随时可能碎裂。
西街祠堂在街道中段,一座单进的灰瓦小院,门口一对石鼓磨得光溜溜的,门上挂着一块发黑的木匾,写着"平阳西境社稷祠"。祠堂门口果然围了二十来人,看见凌越和赵老七走近,人群立刻像被一刀切开似的往两侧退,让出一条通路。退开的时候有人捂住了口鼻,有人拽着身边人的袖子往后缩,目光落在凌越腰间的刀鞘上,带着那种凌越已经习惯了三分但又永远习惯不了的复杂神色——恐惧、嫌恶、还有一丝乞求般的依赖。
赵老七走在前面,推开祠堂的门扇。门轴"嘎吱"一声响,一股浓重的腥气从里面涌出来。凌越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第一眼看到的是供桌——上面摆着褪了色的牌位和积满香灰的铜香炉,香炉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线香,早已熄灭多时。供桌下面的青砖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侧蜷着,像一只被摔碎的瓦罐。
王老头。六十来岁,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半张脸埋在供桌底下的阴影里,露出的一只手五指张开,指节因为蜷缩而突起,指尖嵌入青砖缝里。凌越蹲下来,把供桌底下的尸体往外拖了半尺,在透进来的晨光下看清了死者的脸——
他屏住了呼吸。
王老头的脸呈一种不正常的暗灰色,像是被人用墨汁涂了一层又擦掉大半,留下的灰黑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沿着面部的骨骼轮廓分布。颧骨、眉骨、鼻梁骨上方的灰色最深,凹陷处则发白,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尊烧了半截的泥胎。而死者原本的五官已经歪斜变形,嘴巴大张着,牙关紧咬的痕迹清晰可见——凌越掰开他的下颌之后看见舌头乌黑肿胀,几乎堵住了整个口腔。
"你看这儿。"赵老七蹲在另一侧,指着死者的小臂。凌越凑过去看——王老头左臂的袖口被撕破了,小臂外侧有三道平行的伤痕,不像利器切割,更像是什么尖锐的爪子拉过去的,伤口边缘发黑,没有出血,创口里面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烧焦般的枯状态。
凌越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那三道伤口周围的皮肤。皮肉硬得像风的皮革,没有弹性,指头压下去就是一个坑,松手也不回弹。他的指尖在那个凹陷处停留了两息,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凉意从伤口深处渗出来,顺着他的指纹往皮肤里钻。
"不是普通的咬伤。"凌越收回手,把指尖上残余的那一丝凉意仔细感受了一下,"这一带的血肉被抽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伤口吸走了精气。"
赵老七没有说话,他用独眼盯着那三道伤痕看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走到祠堂四处查看了一圈。凌越则继续检查尸体——除了左臂的爪痕之外,王老头的右腿胫骨处也有一道类似的伤痕,伤口形态一模一样,边缘发黑、肌肉枯。两处伤都没有流血,仿佛伤口出现之前血液就已经被抽了。
凌越站起身,环顾祠堂内部。这间祠堂不大,三丈见方,除了一张供桌和墙角的杂物堆之外几乎空空荡荡。供桌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只蜡烛,是那种粗壮的白蜡,烧到一半就熄了,蜡泪凝在地上灰白色的几滩。供桌上的香炉歪斜着,炉身磕掉了一块瓷釉,显然是死者倒地时碰翻的。
赵老七在墙角停了下来。凌越走过去,看见那里有一扇虚掩的小木门,门后是一个窄窄的夹道,通向祠堂后面的小院。夹道地面上有一串半涸的暗色痕迹,像什么液体从祠堂里面被拖拽出去留下的,在灰砖地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细线。
赵老七推开小门,探头往夹道里看了一眼,回头对凌越说:"跟上。"
夹道很窄,两人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狭窄的砖墙两侧长满了青苔,头顶是一线灰白的天空。那条暗色的细线沿着砖缝延伸到夹道尽头,在一面院墙下消失了——墙脚下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边缘的砖块碎裂松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强行扒开的。
凌越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洞口探了探。洞口的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迹,湿润的土粒黏在洞口边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臊气味。他把手指收回来凑近鼻端嗅了嗅,那股腥臊气味里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凉意,和北山那只灰雾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更浓、更野、带着某种兽类的原始气息。
"有东西从这出去了。"凌越说。
赵老七蹲在旁边,他的独眼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院墙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正对着北山。老头没有说话,但他皱起的眉头说明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两人回到祠堂内。赵老七把麻袋展开,和凌越一起把王老头的尸体装进去。装袋的时候凌越注意到老头的鞋底有涸的泥浆痕迹,那泥浆是黄褐色的,和他昨天去北山时鞋上沾的泥土颜色相似——平阳城周边的土壤大多是灰黑色的,只有北山那一带因为露天采石场废弃后风化,石头碎末混进土里才会泛这种黄褐色。
他默不作声地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拉紧了麻袋口。
两人把麻袋抬起来的时候,门外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动——有人倒抽气,有人低呼"抬出来了",还有人大声问"王老头到底咋死的"。凌越没有理会那些问话,和赵老七一前一后把麻袋扛出了祠堂门。经过门口石鼓的时候,他瞥见昨天那个壮汉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腿侧。壮汉的目光与凌越对视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凌越读出了那个口型:"多谢。"
他把目光移开,跟着赵老七扛着麻袋往城外走。尸体不能停在斩吏司——赵老七说过,斩吏司只管收尸和埋尸,不管存放。西郊乱葬岗已经埋了两具流民尸体,今天再添一口,不嫌多。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城门洞里挤着准备出城活的百姓,挑担的、拉车的、赶羊的挤成一团。凌越和赵老七扛着麻袋从人缝里挤过去的时候,身边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样往两侧挤,有人被挤得差点踩进路边的水沟里,骂骂咧咧了几声,看见麻袋之后立刻噤了声。两排人中间让出一条比刀劈还齐整的缝隙,凌越从缝隙里走过,后背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又怕又好奇又嫌恶,像无数冰针扎在脊梁上。
乱葬岗上,赵老七选了个离那棵酸枣树不远的位置,和凌越轮流挖了坑把王老头埋了进去。填土的时候凌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赵老七,王老头身上的伤,和北山那只灰雾是一类东西吗?"
赵老七拍实了最后一锹土,杵着铁锹喘了几口气:"像,又不全像。灰雾那东西是怨气凝聚成的,吸的是残魂,咬不死活人。王老头身上的伤有爪痕,说明那东西有实体,有爪子,能挠能抓。北山那只灰雾要是敢靠近活人,顶多也就让人做几天噩梦。王老头这是被活活吸了,那东西凶猛得多。"
"北山上有更大的东西。"
赵老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老头把铁锹靠在坟头边上,从怀里掏出烟杆点上,吸了两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晨风里散成一条细线。他吐完这口烟之后才说:"北山不小。咱们昨天去的地方只是外围山坡,往里走还有更深的林子,再往里就是采石场的旧址了。那地方废弃了二十多年了,野草比人还高,听说还有塌陷的矿洞,深不见底。"
"去过吗?"
"去过一次,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也是有人死在北山脚下,衙门让斩吏司去看看。我走到采石场边缘就没再往前走——那地方太静了,连鸟叫都没有。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没那个本事往里闯,就退回来了。"赵老七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收起来,"你现在有刀了,想去你自己去,我不拦着你。但有一条——活着回来。斩吏司新磨的刀还没捂热乎呢,别折在北山那些石头缝里。"
凌越点了点头。他蹲在新坟边上,伸手按了按填平的土面。土是凉的,带着深秋晨霜的寒意,但他按下去的那一瞬隐约感觉到了土层深处传来的振动——极其微弱,像是什么东西在土下面翻了个身。他的手停了一瞬,那个振动便消失了,只剩黄土本身的冰冷僵硬。
他收回手站起来,和赵老七一起往回走。走出乱葬岗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酸枣树,凌苍前辈的坟头安安静静地卧在树影下,那棵酸枣树的枯枝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几颗瘪的酸枣果被晃落下来,砸在坟包表面弹了几下滚进草丛里。
回到斩吏司,赵老七去灶房煮粥了,凌越把铁锹和麻袋收拾好之后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继续练刀。十二个基础动作他已经大致记住了,但精准度还远远不够——有些步伐差了半寸,有些手腕翻转的角度偏了三五分。他对着晨光一笔一划地矫正动作,把每一个姿势都练到躯和四肢同时到位才往下走。
练到第七遍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凌越收刀看过去,一个半大孩子探头进来,十一二岁,尖下巴,瘦得颧骨突出,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破棉袄。那孩子看见凌越手里的刀先是缩了一下脖子,然后鼓足了勇气似的开口道:"斩、斩吏大人!"
凌越觉得"大人"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些滑稽。他收了刀,蹲下来平视那孩子:"什么事?"
"我爹让我来的,"孩子吸了一下鼻子,鼻头冻得通红,"我爹说,昨天您在西街问了鸡圈的事,我爹让来告诉您,我家鸡圈昨晚上又有动静,狗叫了一夜,早上看鸡圈里头少了两只鸡。地上有黑乎乎的印子,像、像爪子印,我爹说让斩吏大人去瞅瞅。"
"你爹是谁?"
"西街周家,昨天下午拿扁担拦您的那个,那是我爹。"
凌越认出来了。那个壮汉。昨天还对他横眉竖眼的,今天派儿子跑腿来了。他没多问,站起来回屋跟赵老七说了一声,赵老七正在灶台前搅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去吧,粥给你留锅里",凌越便跟着那孩子出了门。
西街周家院子里比昨天更乱了。鸡圈的篱笆被压塌了一角,几断了的竹篾子散在地上,鸡圈里的泥土表面残留着凌乱的印痕——的确像爪印,但尺寸比狗爪大了两圈,形状也不太对,前宽后窄,趾尖处有深深的戳痕。凌越蹲在鸡圈边上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篱笆塌掉的那个位置——竹篾子折断的茬口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周壮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扁担,脸色比早上在祠堂门口更白了。他见凌越看得仔细,忍不住问:"斩吏大人,这是啥东西的?狗?还是……别的?"
凌越没有回答。他循着鸡圈边的泥土痕迹往外找,出了院子后墙,沿着墙一直走到巷子尽头。巷子尽头是一截断墙,断墙后面是通往北山方向的荒地和土丘。他翻过断墙,在一片被踩倒的野草丛里发现了更清晰的痕迹——一串爪印,每一步跨度将近三尺,落地的力道极重,每一爪都把泥土戳出了一个两寸深的凹坑。爪印的方向是往北去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那片灰扑扑的山影里。
凌越蹲下来,用手比了比爪印的尺寸。长度从掌跟到指尖约有四寸,掌垫部位宽大,两侧各有两个尖锐的凹陷。他数了一下——五个趾印,不像犬科的四爪,更像是五指的某种东西,尺寸和比例更像人手,但趾尖的尖锐程度绝非人能做到。
他站起身,望着北山的方向眯了眯眼。
"斩吏大人……"周壮汉追了上来,停在断墙后面不敢过来,嗓门压得低低的,"到底是啥啊?"
凌越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但我今晚会去北山看看,你能不能帮我盯着点——如果晚上你家鸡圈再有动静,别出来,在屋里待着。"
周壮汉用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他脸上的恐惧反而比早上淡了些,大概是因为终于有人正面接过了这件事,不再是一句"野狗"就打发了。他对凌越的态度也明显缓和了,虽然还是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敢靠太近,但语气里那股防备劲儿已经卸了大半。
凌越没有再说什么,从断墙翻回去,穿过西街回了斩吏司。
午后他睡了一觉——不多,一个时辰。醒来之后精神恢复了不少,口的业煞光团安稳地搏动着,暖意充盈四肢,让他的身体状态比上午又好了几分。他把刑刀从鞘里仔细检查了一遍,刀刃上那片乌黑的铁面又扩大了一点,已经有三手指并拢那么宽了,光滑如冻玉,在油灯下泛着幽深的光。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块铁面,温热的回应从刀身上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在与他掌心相贴。
"今晚要动真格的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扛不扛得住?"
刀身轻轻震了一下。
凌越把刀收进鞘里,又将那卷兽皮上的十二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屋里走了两圈活动筋骨。他的右臂比昨天更有力了些,握刀的时候虎口处不再那么容易被震麻,业煞淬体的效果虽然细微但持续稳定地累积着。
入夜之后他出了门。
十月底的夜风寒得像刀子,刮在脸上针扎一样。他翻过北城墙的豁口,沿着白天找到的那串爪印往北山方向走。月色很淡,一弯残月挂在东边天际,照得山野间灰蒙蒙的。他走在野草覆盖的土路上,脚底踩着硬的泥块和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夜行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上辈子当兵的时候夜训是家常便饭,黑灯瞎火里摸爬滚打了五六年,对黑暗的适应力远比常人强。
爪印一路延伸到北山山脚,然后拐向了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线。昨天他上山走的是西面那条比较平缓的坡道,而爪印指向的是山北面一片更陡更密的林子。林子在夜色中黑黢黢地立着,枯枝交错的轮廓像无数只张开的爪子。
凌越压低身形,弓着背钻入林间。林子里的能见度更低,头顶的枯枝把仅有的月光筛成碎银,洒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了地面才落脚,以免踩断枯枝暴露位置。
爪印在林中穿行了两百多步之后消失了——不是淡化,而是直接没了,像走到某一点之后那东西就凭空收回了爪子悬空移动了一样。凌越在爪印消失的地方停下来,蹲身检查地面。泥土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踩踏痕迹,那些爪印在最后一处戳进土里之后就没有后续了。
他警惕地四下环顾。周围的树木密匝匝的,最近的一棵老槐树离他不到三丈,树冠浓密得把天光遮得一丝不剩。林子里静得过分,连虫鸣都没有,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
忽然,刑刀在鞘里猛地一烫。
凌越反应极快,侧身往左闪了一步。同一瞬间,一道疾风从他右肩上方掠过,尖锐的撕裂声在黑暗中炸开,"啪"地一声打在他刚才蹲着的那片地面上,泥块飞溅。他借着闪避的势子侧翻了一圈,落地时已经拔出了刑刀,刀刃横在身前。
月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照出了袭击者的轮廓。
那东西蹲在离他三丈远的一棵榆树横枝上,体型比成年猎犬还大一圈,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短毛,四肢修长,每只前爪都有五锐利如钢针的趾爪。它的头颅窄长,吻部尖锐,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黄的光,像两团烧着的磷火。它身上散发的气味浓烈而腥臊,和白天他闻到的那个洞口气息一模一样。
凌越握紧刀柄,膻中的业煞光团猛地震了一下,温热迅速涌向四肢。
那东西在树枝上蹲了两息,然后像一道灰黑色的箭矢扑下来。凌越看见了它的爪子在月光下闪烁的寒芒——每一都有一寸多长,表面附着着一层暗色的光晕,正是那种蚀入血肉、抽精气的能力。
他右脚后撤半步,身体重心沉降,刀锋从右下往左上撩起。这是兽皮上第二幅动作的变体,收刀式的逆用——刀刃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迎向那东西扑下来的轨迹。
刀锋与爪尖相接,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在黑暗中迸溅了四五点,明灭一瞬。凌越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冲击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那东西的力量比北山的灰雾强了何止十倍,扑击的力道几乎让他握不住刀。
但那东西也被他的刀锋退了半步。它落地之后四肢着地,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嘶鸣,暗黄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刀。它的目光落在刀刃上那片乌黑的铁面上,肩背的短毛猛地炸了起来,整个身体的姿态从攻击变成了防备。
它认得这把刀。
凌越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第一刀退之后他立刻追进步伐,刀身在空中翻了个角度——兽皮第三幅的姿势,旋身横斩。他体内的业煞在这一刻涌到了极致,暗红色的光从刀柄漫上刀脊,虽然肉眼不可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充盈在铁器内部的暖意。刀刃划破空气,带起一声低啸。
那东西的速度极快,横斩还没到它面前它已经蹿上了另一棵树。利爪嵌进树皮的声音"咔嚓咔嚓"清脆地响,它的身体贴着树向上攀爬了三丈,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凌越不追。他退到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背靠一棵较粗的松树,把身后和两侧的威胁降到最低。那东西在树上盘桓了两圈,暗黄的眼睛始终没离开他的刀。它发出那种低沉的咕噜声,喉结部位不断鼓动着,像在酝酿什么。
然后它猛地张开了嘴。
一股灰黑色的气雾从它喉中喷射而出,呈扇面状朝凌越笼罩下来。气雾所过之处,枯枝和落叶发出"滋滋"的轻响,表面迅速炭化发黑。凌越贴着松树侧身滚了出去,那股灰黑气雾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将他背后的那棵松树树表面蚀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焦黑。
他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如果刚才慢了半拍,那团气雾喷在皮肉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东西见他躲开了,不耐烦地嘶鸣了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四爪着地之后直奔他扑来。这次的扑击比第一次更快更猛,利爪破风之声呜呜作响。凌越没有硬接,他横移两步闪开了正面冲击,侧身挥刀斩向那东西后颈——
刀锋划过灰黑色短毛的触感僵硬而粗粝,像在锯木头。刀刃只切进了半分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东西的皮毛之下隐隐有一层硬壳般的东西,抵消了大部分切割力。凌越的刀锋只是在它后颈上划出一道浅口,连血都没怎么出。
但业煞的侵蚀力已经顺着那道浅口渗了进去。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比之前的咕噜声高了好几个调门,像婴儿啼哭的声音被放大拉长。它猛地甩头,凌越的刀被它甩脱,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那东西伏低身体,暗黄的眼里多了一丝忌惮。它后颈上那道浅口周围的灰黑色短毛迅速变白,像被霜打过一样,那是业煞侵蚀之下生机被抽离的迹象。它显然意识到了凌越刀刃上的东西能伤到它,喉间的咕噜声变成了更低沉更愤怒的嘶吼。
凌越也喘着粗气。刚才那一连串攻守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二十息,但每一息的攻防都在消耗着他的体力和业煞储备。口的业煞光团搏动变得急促而短浅,像一颗快要耗尽的电池。他能感觉出来,如果继续硬拼,他最多还能再斩出三刀——三刀之后要么业煞耗尽,要么体力崩溃。
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消耗。它慢慢直起身来,四肢肌肉绷紧,暗黄的眼睛微微眯起。它准备做最后一击了。
凌越把刀横在身前,刀刃对着那东西。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兽皮十二式里哪一招可以一击毙命?前五式他都练得相对熟练了,但伤力不足以破开那东西的皮毛硬壳。斩煞刀的第一式断业斩伤力更大,但需要更大的挥刀幅度和更精准的发力时机,他现在体力下降的状态下能不能用出来是个问题。
那东西动了。
它不像之前那样正面扑来,而是低伏着身体贴着地面快速窜行,灰黑色的身影在落叶层上一闪即逝,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凌越只来得及捕捉到它移动轨迹的残影,身体本能地向右侧翻转躲避——
这一转慢了半拍。
左侧小腿被什么东西狠狠挠了一下,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凌越踉跄着单膝跪地,低头看见左腿小腿外侧的裤管已经被撕裂了三道口子,伤口泛白,边缘发黑,和白天王老头身上的伤一模一样。
但他还没来得及查看伤势,那东西已经调转方向从他身后扑来了。劲风破背,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几利爪贴近后颈皮肤时的寒意——就在那一瞬间,刑刀猛地烫了起来,滚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本能地反手撩刀,刀刃从自己腰侧往身后斜上方斩去。这一刀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完全是业煞和刀身的共同驱动——凌越甚至没有看清自己斩出去的角度,只感觉刀锋切开了一层阻碍性的硬物,然后就是滚烫的、粘稠的液体喷溅在他后颈和肩背上。
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厉至极的嘶鸣,短促而尖锐,像一个被掐住喉咙的人最后一声尖叫。
接着是"咚"的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凌越保持着反手撩刀的姿势僵了两息,才慢慢转过身来。那东西倒在他身后三尺处的地上,灰黑色的身体侧躺着,四肢微微抽搐。它的口到下颌之间被切开了一道两寸多深的伤口,灰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汩汩涌出,散发着比之前更浓烈的腥臊气味。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了下面乌黑的骨骼断面。
它还没死透,暗黄的眼珠子还在转动,盯着凌越的脸。那双眼里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下去,从灼灼的磷火变成了将熄的灰烬。它最后的视线落在了凌越手中的刑刀上,喉间发出了极微弱的一声——不是嘶鸣,更像是一声叹息般的"呼——"然后它的眼珠子彻底凝固了,四肢最后绷紧了一下,软了下去。
林间重新归于寂静。
凌越跪在地上喘了很久。左腿的伤口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中带着刺骨的凉意,两种感觉交替冲刷着神经。他掀开裤管看了一眼伤处,三道平行的抓痕,比王老头的浅一些,但也已经开始泛白了,周围的皮肤微微发僵发硬。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能动,但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他用刀刃上剩余的一点温热贴住伤口,业煞的暖气顺着刀锋浸入皮肉,和那股阴寒的侵蚀之力对抗着。伤口周围的灰白色渐渐退了些,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没有继续扩散。
他缓过气来之后慢慢站起身,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东西的尸体旁边。他蹲下来,用刀尖拨动了一下尸身——灰黑色的短毛下面果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角质层,像硬化的皮肤,就是这东西抵消了他之前大部分刀锋的切割力。但如果刀刃上附着了足够的业煞,斩入角质层时就会像切豆腐一样顺畅。
最后那一刀就是如此。他低头看着刀刃——那片乌黑的铁面现在几乎覆盖了整个刀身的一半,在月光下幽深如墨。刀刃上沾着的灰黑色血液正在被刀身缓慢地吸收,渗入铁面的纹理中,像水渗进涸的沙地。
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磅礴的业煞从刀身上倒灌回他的体内。那股力量的来势太猛,凌越闷哼一声,双手撑地才没有跪倒下去。业煞涌入腔时带着浓重的腥气,但他硬扛着没有退出接触——他知道这是斩那东西换来的报酬,如果半途抽刀,业煞就会逸散大半。
滚烫的业煞在他经脉中奔涌了约莫十几息才渐渐平缓下来。他闭着眼内视——膻中那团暗红色的光团已经胀大了将近三倍,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浓烈的朱红,搏动有力得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业煞充盈到满溢的程度,顺着经脉自动流向四肢百骸,左腿伤处的阴寒被那股滚烫的暖意驱赶着消退下去,皮肉的僵硬感明显减轻了。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呼出的气在夜空中凝成白雾,带着一丝异样的黑灰色。
凌越站起来,把尸体拖到一棵大树部藏好,又用枯枝和落叶盖了一层。他不能现在就把尸体扛回去——左腿的伤还没好利索,而且夜路难行,扛着一具几十斤重的尸体下山太危险。他记住了这个位置,打算明天白天再来处理。
他沿着来时的路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出林子的时候月已经偏西了,冷白色的光芒照在北山的山坡上,把那些灰白的岩石照得像一排排露出的骨头。他在山脚停下来歇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的密林,那片林子在月光下无声地立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洞窟。
林子的更深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只死了,不是最后一只。西街祠堂里王老头的死、周家鸡圈被咬的鸡、那些爪印,源头都指向这片林子。林子的深暗处还藏着别的、更大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平阳城。
翻过城墙豁口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灰白色亮线。天快要亮了。凌越拖着伤腿走回斩吏司,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赵老七披着棉袄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看见他的第一眼目光就落在了他左腿的伤口上。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把粥碗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去灶房拿了块净的旧布和半瓶褐色的药粉出来,蹲下来给他包扎。赵老七的手法很熟,包扎的时候一声没吭,把伤口清理净上药裹好,系了个结实的结。
包扎完之后赵老七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喝了粥去睡。"
凌越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粥是温热的,入腹之后那些搏动了一夜的业煞光团终于慢慢安顿下来,他整个人的意识像被浸入温水一样缓缓下沉。
靠在门框上合眼之前,他低声对坐在旁边抽烟的赵老七说了四个字:"北山有东西。"
赵老七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头顶的屋檐下散开,融进渐亮的晨光里。
"我知道。"老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