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凌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透了破窗纸,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亮。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查看左腿的伤——赵老七包扎的旧布还缠得严严实实,他解开布条看了一眼,三道抓痕的边缘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正常的肉粉色,周围也没有红肿发热的迹象。业煞的治疗效果比他预想的好得多,如果按普通伤口来算,这样的愈合速度至少节省了七八天的时间。
他重新包好伤口,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还有一点酸胀,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外面灶房里传来赵老七咳嗽和锅碗碰撞的声音。凌越把刀佩好走出去,灶台上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是稠粥,一碗是腌萝卜条,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匀但咸香味足。赵老七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看见他出来,下巴朝粥碗努了努:"吃了。吃完该嘛嘛去。"
凌越坐下来喝粥,腌萝卜嘎嘣脆,在嘴里嚼着发出清脆的响声。粥喝完的时候他搁下碗问:"赵老七,北山林子里那东西的尸体还在山上,我白天得去处理。"
赵老七掸了掸手上的灰站起来:"不用你去。我今天正好要去北山脚下一趟,顺道帮你把活了。你留在司里把你那把刀弄利索些,昨晚跟那东西打了一架,刀口有没有损伤你自己检查。"
"你一个人扛得动?"
"扛不动我分两趟。"赵老七的声音不容商量,"你腿上有伤,别到处乱窜。司里的事今天我来,你把你的刀保养好就行。"
凌越没有争辩。赵老七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这一行的规矩他已经学到了不少——少问多做,永远是最稳当的活法。
赵老七扛着麻袋和铁锹出门之后,斩吏司院子里安静下来。晨光温和地铺在黄土院地上,墙角那堆柴码得整整齐齐,几晒在绳子上的旧布条在风里轻轻摆动。凌越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中间,把刑刀抽出来仔细检查。
刀刃上的锈迹昨晚又退了一层,那片乌黑的铁面现在已经覆盖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刀身,只在靠近刀尖和刀背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锈斑。他用手掌覆住刀面感觉了一下——温热均匀地分布在乌黑铁面上,而那些残存锈斑的部位则是凉的。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刀身的"活力"集中在哪一片区域,就像摸着一块一半浸在热水里一半露在外面的石头。
他回到堂屋翻出赵老七搁在木架底层的一个旧木匣子,里面装着磨刀石和几块油布。磨刀石有两块——一块粗砾石,一块细滑石,都是周铁匠铺子里常见的货色。他把细滑石放在膝上,倒了点水在上面,开始打磨刀刃。磨刀的动作他上辈子没过,但原主的身体记忆很诚实,手一碰到滑石和刀刃就开始自动配合,角度和力道都精准得像做过千百次。
水与铁石摩擦的声音"沙沙"地响着,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凌越一边磨一边观察刀刃的变化——每磨几下就会有一小片锈迹松动脱落,露出底下的乌黑铁面。那片乌黑色的质感与他磨过的任何铁器都不同,没有普通铁的涩滞感,滑石的摩擦力在乌黑铁面上小了很多,刀刃在石面上滑动时发出一种更清脆更细密的声音。
磨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刀刃上的锈迹基本都脱落了。整把刀看起来焕然一新——乌黑色的刀身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刃口锋利得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举起刀对着天光看,刀刃的弧线流畅优美,之前那些裂纹和坑洼都不见了,仿佛被新的铁质重新填满了。刃口上的光泽是幽深的暗光,不像寻常刀剑那样寒光凛冽,更接近某种吸收了光线、不反射只在边缘泛起一圈薄晕的质感。
他轻轻用拇指肚刮了一下刃口——锋利程度比昨天周铁匠打磨的至少又高了两成,而且刀刃本身的重量似乎也变了。他掂了掂手中的刀,比之前轻了一点点,但平衡感更好了,握在手里时重心落在虎口前一寸的位置,挥动时手腕不需要额外施加力去调整方向,刀身会顺着惯性自然找对角度。
这刀在"活"过来。
凌越把刀收进鞘里,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开门的人脚步急,力道大,门板"哐"地撞在墙上。凌越抬头看,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色官差服的中年人,腰里挎着铁尺,面皮黑瘦,下巴上一撮山羊胡,两只眼睛像两颗晒的枣核一样精亮。
那官差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凌越腰间的刀上停了一停,然后开口问:"斩吏司的人呢?赵老七不在?"
"出去了。"凌越站起来,"您是哪位?"
"我是府衙的,姓张,你叫我张头就行。"山羊胡官差一边说一边走进院子,姿态像是在自己家后院一样随意,"赵老七不在也行,你跟我走一趟。"
"什么事?"
"太守府要人,"张头说话言简意赅,语速很快,带着官差办事特有的那种不耐烦,"府里后院最近闹东西,夜里有人听见动静,还有丫鬟说看见黑影。许大人发话了,让斩吏司派人过去看看。你既然在,就你去了。"
凌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太守府。昨天赵老七还在说离太守府远一些,今天太守府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太守府的事,以前不都是衙门自己的人处理吗?"他问。
张头嗤笑了一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以前是以前。以前斩吏司有凌疯子,许大人不待见你们这帮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但最近府里的事越来越邪门,几个衙役去了都说后背发凉、两眼一抹黑,啥也查不出来。许大人这才松口让你们去。"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凌越一眼:"你不就是那个被人闷棍砸了的末等斩吏?赵老七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凌越没有理会最后那句质疑,只是平静地问:"太守府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走。许大人等着呢。"
凌越回屋把刀重新系好,又想了想,从木架上拿了那卷兽皮塞进怀里。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灶房方向,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盖半掀着,里头是他喝剩的半锅粥。他犹豫了半息,还是决定不跟赵老七打招呼了——北山来回少说两个时辰,等赵老七回来再去太守府太被动。
"走吧。"
张头没有多话,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赶集似的。凌越跟在他后面穿过主街,往城北方向走。太守府在平阳城北面的中心位置,占了整整一条街,朱漆大门高悬匾额,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张牙舞爪瞪着街面。门口站了两个佩刀的衙役,看见张头领了个斩吏来,四只眼睛都落在凌越腰间的草绳上,表情微妙得很。
"就是他?"门左首那个衙役问张头。
"就是他。赵老七不在,这小子顶上。"
衙役上下扫了凌越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刀鞘上停了停,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
凌越跟着张头进了太守府,绕过照壁穿过前厅,经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回廊。府里的建筑比他想象中气派得多——青砖高墙、雕花木窗、檐角上蹲着形态各异的砖雕瑞兽,虽然漆色有些斑驳了,但格局在平阳城这个不算大的地方已经算得上顶尖。他注意到府里的丫鬟和仆役走路都不出声,脚步轻而快,垂着头贴着墙走,看见张头和他经过也只是飞快地抬一下眼睛又低下,像一群无声游动的鱼。
张头带着他穿过第三重院门,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后院。院中有假山、小池、回廊,池水了大半,底部长满了褐色的苔藓。假山旁边有一间独立的小屋,门窗紧闭,屋外站了两个婆子,手里端着铜盆,盆里有清水和布巾,两人缩着脖子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张头来了立刻住了嘴。
"就是这儿。"张头指着那间小屋,"府里两个丫鬟说昨晚听见这屋里有抓挠墙皮的声音,还有像什么东西在哭的动静。但今早来看的时候屋里什么也没有,墙上地上净净的。"
凌越走近那间小屋。屋子不大,一丈半宽两丈深,外墙的青砖颜色比府里其他建筑都深一些,像是常年不受光照。他蹲下来检查墙角——墙处的青砖表面有一层细腻的粉末,颜色发白,像是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他拈起一点粉末在指腹间搓了搓,触感细滑,带一丝凉意。
"这屋子以前是什么用的?"
张头挠了挠山羊胡:"以前是库房,放些旧家具杂物什么的。后来许大人嫌它占地方,把东西挪走了,空了好几个月了。"
凌越站起来绕到屋侧。后墙与院墙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地面铺的鹅卵石上有几处明显的湿痕——不是水渍,形状不规则,从墙往院墙方向延伸,像什么液体被拖过去留下的。那些湿痕已经半了,但颜色比周围的鹅卵石深,闻起来没什么味道,摸上去却是凉的,像冰过的石头。
"这夹道通到哪?"
"通到后面那条巷子,平时没人走。"张头说,"怎么了?"
凌越没有回答。他顺着夹道走到尽头,发现院墙上有个不起眼的缺口,大约两尺宽,被一丛枯藤遮挡着。他拨开枯藤往外看——墙外是一条窄巷,再往远处就是平阳城北边普通民居的后墙连成一片了。那串若有若无的湿痕在缺口处中断,墙外的地面上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退回来,重新走到小屋正面。那两个婆子还在门口站着,铜盆里的水纹丝不动。凌越走到她们面前问:"昨晚听见动静的是谁?能叫来问问吗?"
婆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圆脸的年长些的点了头,转身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带回来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瘦小个子,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衫,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之后还没缓过来。
"你昨晚听见了什么?"凌越尽量让声音柔和些。
那丫鬟绞着手指,半晌才小声说:"子时过后,我起来起夜……经过这屋门口的时候听见墙里面有人抓墙,声音可大了,像指甲在砖上挠似的。我吓了一跳,站在那儿听了听,又听见有人哭……哭得很小很小,细细的,跟……跟猫崽子叫一样。我吓得没敢多待就跑回屋了,跟我一起住的秋兰也听见了,我俩一起憋到天亮才敢出来。"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没有。"丫鬟摇头摇得很快,"我什么都没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就听见声音。我今天早上跟我娘说,我娘说八成是野猫钻进去了,叫我别瞎想。可是后来……"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才说出来:"后来秋兰跟我说,她站起来的时候从窗户纸上看见了一点光。绿幽幽的,在窗棂上面一闪就没了。"
凌越听完之后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又走回小屋正面,伸手按了按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厚实,锁扣完好,锁头上没有撬痕,门缝里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他侧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里面一片死寂,连老鼠的动静都没有。
"锁能打开吗?"
张头冲身后的衙役打了个手势,一个衙役跑去找来了钥匙。门锁打开之后"嘎吱"一声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和一个断了腿的桌子,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灰尘表面完整光滑,没有脚印也没有爬痕。
凌越走进屋,目光缓缓扫过四壁和地面。墙上的砖缝严丝合缝,地面是夯实的土铺的,表面均匀地覆盖着灰。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但他走到屋子正中央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地面上的灰尘层在他脚边微微涌动了一下,像水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顶动了水面上的浮萍。
他没有低头看,而是保持着自然的状态慢慢踱了一圈。当他的背对向门口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墙角那块断腿的桌子下面,积灰表面有一个模糊的痕迹,不大,约莫人手掌大小,形状不太规则,像是什么东西从桌子底下蹭过地面留下的。他走到桌子边蹲下来看,那个痕迹很浅很淡,如果不是灰尘层正好均匀,几乎不可能发现。他伸手去触碰那个痕迹,指尖还没碰到灰面的时候,刑刀在鞘里忽然冷了一下。
冰凉,和昨晚在北山林子里那一瞬的冰冷一模一样。
凌越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没有继续碰那个痕迹,而是保持着蹲姿慢慢站起身,退了两步。他的目光从那个痕迹移开,在桌腿和墙角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落定了——断腿桌的桌面底下,靠墙的那一面,有一小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更深的地方。他凑近了看,是个指甲盖大的印记,暗褐色,微微下陷,像一滴什么东西涸后留下的。
"张头。"他叫了一声。
山羊胡官差走进来:"咋了?"
"这桌子以前是谁的?"
"那我哪知道。"张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府里的破烂东西多了去了,库房里堆了几十年的都有,谁能说得清哪件是谁的。"
凌越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小心地擦了一下那个暗褐色的印记。布面上沾染了一点深色的粉末,他对着光看——粉末颜色暗红发褐,闻起来有一丝极淡的铁腥味,不像是单纯的锈迹,更接近涸很久的血。
他把布折好收起来,站起来对张头说:"这屋子今天晚上能不能空着?我说的是完全空着,府里的人不要靠近这一片。从入夜到天明,任何人都不用来查看。"
张头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意思?你今晚要自己在这儿守着?"
"对。"
张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撇了撇,转头往正院方向看了一眼,像在衡量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行,我回禀许大人。今晚这院子归你管,出什么事你自己扛。"
"可以。"
张头带着衙役和丫鬟婆子撤走了,院门从外面合上,院子里只剩凌越一个人。他站在小屋门口,阳光斜斜地照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很长。屋里那股陈腐的灰尘气味还残留在鼻端,但他已经适应了那股味道,不再觉得呛鼻了。
他搬了一块院角闲置的青石到小屋门口坐下,把刑刀横在膝上,闭眼调息。口的业煞光团今天上午经过一夜恢复已经重新充盈起来,朱红色的光团温润饱满,搏动有力。他试着将业煞从膻中往右臂调动,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经脉流入刀柄,刀刃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共鸣"嗡——",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的刀。乌黑的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幽润的光泽,那种温暖不再是局部的,整把刀的温度都均匀地升高了,握在掌心里像一块被头晒透了的石头。
他在青石上坐了一个多时辰,把兽皮上的十二式又练了两遍。院子里的空间比斩吏司的堂屋大得多,他终于能在完整的步幅下把整套动作从头到尾连贯地打下来了。十二式走完一遍,他的呼吸比之前更平稳,身体与刀之间的配合度也提高了不少。他能感觉到业煞在流转中不断浸润着筋骨,每练一遍,经脉就通畅一分,四肢就轻盈一分。
太阳从头顶偏西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头进来——是上午那个圆脸婆子,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米饭和几块咸菜。她看见凌越还在院子里坐着,像是松了一口气,把碗搁在门槛上,低声说了句"大人吃吧"就缩了回去,门重新合上了。
凌越端起碗坐在青石上吃。米饭是糙米,掺杂着几粒黑黢黢的陈米,咸菜也只有盐味,但在这样的午后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吃一碗热饭,竟让他品出几分安宁来。他把碗底最后几粒米也扒净,搁在门槛边,重新闭上了眼睛。
入夜之后,府里的动静一层层消退下去。远处正院的灯火逐一熄灭,仆役走动的声音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更夫遥远处传来的梆子响。月亮从屋檐后面升起来,冷白的光把院子里的假山和回廊照出浓淡分明的阴影,小屋背后的夹道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
凌越没有点灯。他隐在青石旁边的阴影里,与假山的暗色融为一体。刑刀横在他膝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微光。他闭着眼睛,但全部的感知都铺开了——腔里的业煞像一层薄薄的蛛网蔓延到四肢末梢,让他对周围温度和气流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他能感觉到风从哪个方向来、地面下的气在往哪个方向渗、甚至院墙外巷子里的野猫蹲在哪个墙角。
子时过后不久,他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变化。
小屋里的温度在下降。不是整间屋子均匀地变冷,而是某一小片区域——门槛往里半丈的地面——比周围低了将近两三度。那种凉意贴着青砖表面,像一条冷蛇缓缓爬行。凉意的中心点在移动,从小屋中央往西北墙角方向漂移,速度很慢,比人走路的速度还慢一半。
凌越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膝盖上的刑刀抖了一下。温热从刀柄上涌出来,钻入他的掌心,给他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缓缓睁开眼睛。
小屋里没有光,月光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屋里黑沉沉的。但他"看"见了一团东西——形状比北山林子里那只稍小,像一团蜷缩的暗影,正在西北墙角那个断腿桌的方位缓缓蠕动。它的轮廓不清晰,边缘融化在黑暗里,只有核心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绿光,一闪一闪地,像即将熄灭的萤火。
那团暗影正在从墙角攀上断腿桌的桌面。它蠕动的姿态很慢、很迟疑,像一只刚醒过来的冬眠动物,还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凌越注意到它的"眼睛"——如果那两点微弱的绿光算是眼睛的话——始终盯着一个方向,盯着墙壁上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深的砖。那块砖的位置,正好是他白天发现暗褐色印记的那一处。
他缓缓站起来,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刑刀已经握在手中,刀刃朝下贴着腿侧,乌黑的刀身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完全隐没,像一截融化的影子。
他靠近小屋门口时,那团暗影猛地转向了他。
两点绿光骤然亮了一瞬,像被惊动的两只冷火。那团暗影从桌面上弹起来——不是跳,是"铺"开来,像一匹展开的黑布朝门口方向无声地扑来。凌越侧身让过正面,手中刀横切而出,刀刃划过那团暗影的侧缘。
刀锋切入的感觉和砍入北山那只实体怪物完全不同。这一刀像切进了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有阻力但不大,刀身上传来一阵密集的细微振动,像无数细小的针同时刺着铁面。那团暗影被刀锋划开了一条口子,切口处涌出灰黑色的气丝,与北山灰雾同类的东西,但更黏稠、更厚重,带着一股陈腐的、像多年未通风的地下室才有的霉味。
暗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像野兽嘶鸣,更像是风穿过裂缝时发出的那种空洞的悲鸣,长长地拖着尾音。
凌越没有给它恢复的机会。第二刀紧跟着切入,这次角度更低、发力更猛,兽皮第四式的旋身横斩,刀刃在那团暗影的核心处横向划过。暗影被这一刀几乎切成两半,那两点绿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摆不定。
但他忽然感到左腿一阵剧痛——白天那三道抓伤的愈合处像被人用烧红的铁签子扎了一下,疼得他膝盖一软。那团暗影的残余部分借着这一瞬的机会缩回了墙角,两点绿光退到断腿桌底下,缩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点,不停地闪烁。
凌越忍着腿痛追进屋去,刀尖抵在桌子底下。那点绿光缩到极致,像一颗恐惧的瞳孔,在刀锋靠近的瞬间猛地一颤,然后"噗"的一声灭了。
屋子里恢复了完全的黑暗。
凌越站在那里,刀尖悬在空荡荡的桌底,心跳剧烈。左腿的剧痛正在迅速消退,像来时一样突然。他弯腰摸了一下伤口处——纱布还绷着,没有渗血,但皮下经络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现在正慢慢舒缓开。
他退后两步,在门槛上坐下来,粗喘了几口气。
那团暗影没有死。它只是逃了,或者躲起来了。他感觉得到它还在这个院子里的某个地方,被他的刀伤得不轻,但还活着。那两点绿光虽然灭了,但他腔里的业煞光团仍在轻微地颤动,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空气中残余的那股阴寒之气。
阴寒之气的方向——在小屋后墙的方向。
凌越站起来,绕到小屋侧面。夹道里比前院更黑,月光照不到这条窄缝,他只能凭着业煞的感知前进。阴寒之气的浓度在夹道中段达到顶峰,就在他白天发现湿痕的那一片区域。他蹲下来,手掌贴着鹅卵石地面。
湿痕还在,比白天更了。细细的水珠从鹅卵石缝隙间渗出来,冰凉刺骨。他顺着湿痕摸到院墙缺口处——枯藤后面,墙外窄巷里,那股阴寒之气陡然浓烈了数倍。
但就在他打算翻墙出去追的时候,缺口外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凌越立刻止住动作,贴着墙壁屏住呼吸。缺口外面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不像人走路,更接近猫科动物垫着肉垫踩过石面的声音。那脚步声从左边来,往右边去,在缺口外侧停顿了两三息,然后继续往远处走了。
脚步声消失之后,那股阴寒之气也迅速淡化了,像被脚步声带走了。
凌越在墙处蹲了很久,确认外面已经没有动静了才慢慢站起来。他回到前院,坐在青石上把刚才的经过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团暗影和小屋有联系,准确地说,和小屋西北墙角那块砖有联系。那面砖后面是通向夹道的墙,夹道通向院墙缺口,缺口外面有人——或者有东西——接应。
脚步声是人的。
凌越用力握了一下刀柄。他想到白天张头说的话——"许大人发话了,让斩吏司派人过去看看"。太守府的人被惊动了,所以找了斩吏来。但那团暗影并没有被惊走,反而在他来之后当晚照常出现,甚至想从夹道离开。他拦截的如果不是接应者的脚步声,那东西今晚也许就顺着夹道出去了。
接应的人,是谁?
他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从怀里掏出那块沾了暗褐色粉末的布重新端详了一下。那块砖和断腿桌上的印记,还有夹道里新鲜的湿痕——这些东西串起来指向一个方向:这间屋子曾经被用来放过"不该放的东西"。那东西留下了痕迹,被什么人用某种手段驱离了或者封印了,但残存的怨气凝聚成了今晚那团暗影。
至于背后的接应者,和那团暗影是什么关系,他现在还理不清头绪。但线索已经有三条了:标记的砖、断腿桌、夹道。只要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查,迟早能把线头摸出来。
他把布收回怀里,坐在青石上等天亮。后半夜没有再出现异常,院墙外的巷子安安静静的,连猫叫都没有了。月亮从屋顶翻过去,院子里彻底暗了一阵,然后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
天亮之后张头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他看见凌越完好无损地坐在青石上,表情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样?昨晚有动静吗?"
"有。"凌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但跑了。我需要查一下你们府里的旧物册子,那间屋子以前放过什么东西,我要搞清楚。"
张头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抱着胳膊想了想,最后说:"旧物册子在府衙存档室里,得许大人点头才能调。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我去跟许大人说。"
凌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要求。他走出太守府大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高悬的匾额,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哐"的一声。
他穿过清晨的街道走回斩吏司。赵老七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门口擦他用了多年的那把刀。看见凌越走近,老头抬了抬眼皮:"太守府的事完了?"
"暂时算完了。还需要查点东西。"凌越蹲到他旁边,把昨晚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说到夹道里的湿痕和墙外的脚步声时,赵老七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独眼眯了眯,但没有打断凌越。
等凌越说完了,赵老七放下刀站起来,走到院墙下面仰头看了看天。晨光熹微,几朵薄云被风吹着往南飘。老头站了一会儿才回头问:"你确定墙外头那个脚步声是人?"
"确定。鞋底踩石面的声音,和四脚落地的声音不一样。"
赵老七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从怀里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吐雾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那你有空去趟南街的铁匠铺子,让周铁匠帮你配一把短刃。你手里的刀太长,有些窄地方不好施展。多一把刀总没错。"
凌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赵老七,你以前是不是在太守府待过?"
老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晨光中散成稀薄的白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凌越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最后赵老七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声音闷闷的:"待过。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太守府还归上一个姓钱的管,我在府里当了两年的护院。后来出事走了,才回了斩吏的老本行。"
"出什么事?"
赵老七把烟杆收进怀里,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来,隔着一层门帘,闷闷的。
"二十年前,太守府丢过一件东西。钱太守说是护院里的人偷的,把护院全撵了。但我知道那东西不是人偷的——它自己长腿跑了。"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赵老七佝偻的背影。
凌越站在院子里,晨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初冬特有的冷。他把刑刀从腰间拔出半截,乌黑的刀刃在光下泛着幽润的光泽。那光泽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点被点燃的星火。
二十年前丢的东西。昨晚那团暗影接应者的脚步声。许明章主动找斩吏来府里查事。这几件事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他渐渐摸到了边缘。
凌越收刀入鞘,转身朝灶房走去。
"赵老七,那件丢的东西,是什么?"他掀开门帘问。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赵老七的面孔,把那些深重的褶子照得明暗分明。老头正在往锅里倒米,手里抖着半瓢糙米,嘴里慢吞吞地吐出了两个字。
"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