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青山镇的主街比他想象的要宽阔。两旁的屋舍大多是土坯和木料混建的,有些门口还挂着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茶水""杂货""铁器"之类的字样。街面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贴着发黄的旧画,画上的神像面容模糊,彩墨被风蚀得只剩一片淡淡的红绿痕迹。
凌越沿着主街走了约莫百步,在街中段的一家杂货铺门前停下来。铺子的门板没上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暗的光。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板"嘎吱"一声开了,一股陈旧的粮食味从里面涌出来。铺子里货架上还零散摆着一些东西——几卷粗布、半坛子盐、几把草编的扫帚——但货架大多空着,地上散落着被打翻的瓷碗碎片和一个翻倒的米缸,缸底还残留着一层发黑的米粒。
凌越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米粒看了看,米粒已经霉变了,表面长了一层灰白色的菌丝。他环顾了一圈铺子内部,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地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液体泼洒之后渗进泥土里留下的。他走过去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那片痕迹的表面,暗褐色的涸物在刀尖上变成了细粉,气味微腥。
是血。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短,透了,但颜色和气味都还留存着。
他退出杂货铺,继续往里走。沿街检查了七八间屋子,每间屋子里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痕迹——暗褐色的泼溅、被翻倒的家具、门板内侧有指甲抓挠的痕路。在一间屋子的后墙上他发现了一个形状古怪的洞,洞口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强行撕裂了土墙钻进来的。洞口的泥土边缘发黑发焦,和他昨晚在井台上触摸到的那层黑褐色壳面的质感一致。
凌越蹲在洞口旁边,把业煞的感知探入洞内。洞后面是一间偏屋,再后面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子。感知延伸到院子尽头时触到了一片明显的阴寒之气汇聚点——不深,在地表以下大约三尺的位置,范围大约一个桌面大小。他站起来绕到屋后推开偏屋的后门,走进了那户人家的院子。
院子地面上果然有一片颜色较深的区域,和他感知到的一致。那片地面比周围的黄土深了两个色号,呈暗褐色,表面裂成细密的龟裂纹路,像被地底的什么东西烘了水分。凌越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那片地面——触手阴冷,那种凉意不像地表温度的自然表现,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寒气凝结在土层表面。
他用短柄铲在那片区域边缘挖了几铲。表层的土大约三寸厚,挖开之后下面的土颜色更深、湿度更高,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色泽。他把铲子往深处又探了半尺,铲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坚硬的、规则的平面。他把周围的土铲开,露出下面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约莫两尺见方,表面打磨得光滑,嵌在黄土层中,边缘与土接合的缝隙里填满了暗褐色的黏性物质。
凌越用铲尖撬了一下石板的边缘,石板微微松动,发出"咯"的一声。他放下铲子用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抬——石板沉得很,像铸铁块一样压在土层中,他用尽全力才把它掀开一条缝。缝中涌出一股阴寒之气,带着浓重的铁锈和湿泥土的味道,直冲面门。
他侧脸避开那股气流的直冲,等了几息才把石板完全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深约五尺的方坑,坑壁上糊着一层暗褐色的膏泥,膏泥表面渗着细密的水珠。坑底没有积水,只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结晶体附着在石坑底部,像盐霜一样泛着暗淡的光泽。
凌越把刑渊从鞘中拔出,刀刃探入方坑内部。乌黑的刀面接触到坑中涌出的阴寒之气时"嗤"地响了一声,刀刃表面泛起一阵细密的雾气,像热铁碰到冷水。他握着刀在坑口上方悬停了一会儿,感知着刀身传导回来的反馈——坑底的阴寒之气浓度高但范围很小,这个方坑像一竖井,连接着地下某条通道的通风口。
他把石板重新盖回去,在边缘压了几块从墙搬来的碎石,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土拍实。他不能现在就下去探查——底下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贸然钻洞可能把自己困住。但他已经确认了青山镇的问题和北山类似,只是表现形式不同:北山是敞开的矿洞口直通裂隙,青山镇这里是分散的渗漏点,像地下煞气通过几条"毛细管"渗透到地表,把整座镇子的地气污染了。
在镇子里又转了一圈之后,凌越在镇西头的一间废弃祠堂里找到了剩余的几个活人。那是一家老小五口人,缩在祠堂后院一个堆放柴草的小屋里,门板从里面用木杠顶着。他叩门报了身份之后里面的人犹豫了很久才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来一张老妇人的脸,满面尘土,眼眶凹陷。
"斩吏?"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含混,"斩吏来我们这儿什么……"
凌越侧身进了门,目光扫过屋内——墙角蜷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缩在柴堆后面,还有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躺在草堆上,脸色蜡黄,呼吸急促。
"这镇子出事多久了?"凌越蹲下来平视老妇人。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会儿,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平复恐惧。她最终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经过:大约一个月前,镇子里的井水开始变味,喝起来发苦发涩。又过了几天,有人家的牲畜夜里发狂般地嘶叫,第二天一早发现羊和鸡都死了,肚皮上结了一层黑痂。然后陆续有人失踪——最初是一两个起夜的男人,后来是傍晚出门就没再回来的人。镇民以为是妖祸,请了道士来做法,道士来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就不见了人影,只留下了几道符纸贴在镇口老井的井台上,三天后符纸也烂了。
"剩下的人都跑了?"
"跑了。能跑的都跑了。我们跑不了——老头子起不来床,孩子小,路上没吃的。"老妇人搓着手指,指节发白,"之前还有人结伴往北走,说去平阳城逃命,但走了就没信儿了。不知是到了还是没到。"
凌越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青山镇出事大概一个月,正是平阳城北山洞口渗漏加剧的那段时间。时间线上高度吻合——北山和青山镇可能是同一个煞河分支的不同渗漏点,二者同时加剧、同时蔓延。现在北山段封住了,但青山镇的渗漏已经形成了独立的地表污染,即使源头封住了,这些已经渗出来的残余煞气也需要清理。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半块饼,掰碎了分给两个孩子。年轻妇人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把饼渣一点一点塞进怀里婴儿的嘴里。凌越站起来对老妇人说:"你们先别出去。今晚我在镇子里守着,等确认安全了你们再走。往北去平阳城的路没问题,到了城里找斩吏司赵老七,说凌越让你们去的,他会安排。"
老妇人用力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点水光。凌越没有再停留,退出柴房把门重新掩好,走回镇中主街。
他在镇中心的一间空屋里落脚,把门窗检查了一遍,用几块旧木板把后墙那个被撕裂的洞口堵住了。屋里有一张铺着稻草的土炕,炕面虽然蒙了一层灰但还算爽。他坐在炕沿上把刑渊横在膝头,闭眼将业煞的感知铺开,覆盖了镇子的大部分区域。
头偏西的时候,镇子里的阴寒之气开始随着暮色的降临而缓慢上升。像地底下的东西在夜间更加活跃,在入夜时分有了明显的浓度跃升。凌越在土炕上坐了一个时辰,感知着那些阴寒之气从井台、方坑、以及另外几个渗漏点缓慢渗出、贴着地面漫延、在低洼处汇聚成薄薄的气层。这些气层比北山洞口那种暴烈的喷射温和得多,但范围更广、更分散,处理起来需要用不同的方式。
他从布袋里翻出那本旧册子,翻到"地脉裂隙镇物考"后面几页,看见了一段关于"散渗"的记载:"裂隙封闭而余煞未净者,谓散渗。散渗不除则地气渐衰、草木凋零、人畜染病。除散渗之法,以业煞之力导引地中余气汇于一处焚之,反复数次,待地气回暖则止。"
导引余气汇聚焚之。他合上册子,在脑海里推演了一下这个方法的作流程——他需要用业煞充当"引线",把地下那些分散的阴寒之气沿着地脉走向吸引到一个可控的出口,然后集中焚毁。做这件事需要他对业煞的控制达到相当精细的程度,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管催动发力,还要把握"引"和"导"的分寸。
入夜之后他离开了空屋,走到了镇子中心那片最空旷的打谷场上。打谷场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周围没有遮挡,东南西三面空旷,北面是几间废弃的谷仓。他在打谷场正中央站定,把刑渊从鞘中拔出,乌黑的刀刃在夜空中泛起一线幽润的光。
他闭上眼,把膻中的业煞光团缓缓调动起来。不是像战斗时那样猛地催动爆发,而是用意识裹着那股暖流,像牵着一线一样从光团中抽出一缕细丝,沿着手臂灌入刀身。刀刃表面的乌润光泽亮了一下,然后那缕业煞之力从刀尖渗出去,像一无形的手指触碰了地面。
地面下那些散布的阴寒之气被这缕业煞"碰"了一下之后,开始缓缓向触点的方向汇聚。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一样,从各自的位置开始移动。凌越维持着刀尖触地的姿态,持续从膻中中抽出业煞细丝注入地面,像一持续发光的灯芯在暗室中吸引着飞蛾。地下深处那些阴寒之气沿着土层中的裂隙和孔隙向他汇聚过来,在打谷场底下形成一个越来越浓的气团。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缓缓变凉。那层凉意从地下三尺左右的位置透上来,穿过鞋底和脚掌的皮肤渗进血管里,冷得他脚趾发僵。但他没有停手,继续维持着业煞的引导,把那些散渗的余气一点一点地"拽"到打谷场的地下汇聚点。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感觉汇聚的气团已经饱和了。脚下的地面凉得几乎冻住了,鞋底和黄土之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凌越猛地将业煞的引导线收回刀身,同时将一股爆发性的力量从膻中泵入刀中——刀刃上那缕细丝变成了粗壮的炽流,"轰"地灌入地面下的气团中。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一口装满了柴的锅被点了火。打谷场正中央的地面微微鼓起又平复,一股浓稠的灰黑色雾气从土层的裂隙中喷涌而出,在夜空中迅速膨胀扩散,片刻之后被夜风吹散,消失在黑暗里。那股铁锈和腐殖质的气味在半空中浓烈了一阵,然后渐渐淡去。
凌越收回刀,单膝跪地缓了几息。脚下地面的温度正在缓慢回升,那种冻脚的凉意像霜融一样一层层退去。他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还是凉的,但比之前好多了,正在回归正常地温的过程之中。
他站起来回到空屋,靠坐在土炕的角落里,把刑渊横在膝头。今晚还需要再做两三次这样的引导焚毁,才能把镇子地下残余的散渗全部清净。趁夜里的阴寒之气尚未退去、在地下活跃的时候处理效果最好,等到天亮之后那些气层退缩回地底深处反而更难导引。
夜色中的青山镇在打谷场那一"烧"之后安安静静的,连风声都比之前轻缓了几分。凌越靠在墙角闭眼调息,等业煞光团补回八成的状态再出发继续烧第二波。
他合上眼之前,从布袋里摸出那张炭笔地图扫了一眼。青山镇的位置在地图上没有标注——这张地图只画了七处主要裂隙的节点,青山镇这种小型散渗点应该是北山段裂隙封住之后余气顺地下支脉外溢形成的,并不在主要节点上。但既然他路过这里了,顺手清掉,省得留下隐患。
夜风吹过空屋的破窗纸呜呜作响。凌越把刀重新握紧,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