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粮没了。
米袋瘪得像死人的肚皮。
最后一粒米。
昨儿夜里煮了粥。
何莲喝了半碗。
剩下半碗。
喂了孩子。
太阳毒。
晒得人头皮发麻。
尘土飞扬。
像一层黄纱。
盖在所有人脸上。
风卷着沙砾。
打在脸上。
生疼。
像小刀子割肉。
空气里飘着腐臭味。
像死老鼠烂在墙。
又闷又热。
像蒸笼。
蝉都哑了。
叫不出声。
树叶子卷着。
像枯手。
何莲的水断了。
婴儿哭。
不是哭。
是嚎。
像把钝刀子。
在所有人耳膜上反复拉锯。
弘农王刘辩蹲在马车轱辘旁。
手里攥着块树皮。
啃。
咔哧。
咔哧。
嘴角挂着木屑。
像只饿疯的仓鼠。
"先生。"
他抬头。
眼窝青黑。
眼珠子陷进去。
像两个黑洞。
"这树皮。"
"比朕的龙椅还硬。"
朕?
他还记得自己是皇帝?
我苦笑。
没接话。
因为刀疤脸在看我。
那眼神不对。
像狼。
看羊的狼。
而且是一只饿了三天的狼。
我记下。
没动声色。
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他躲开了。
地面震了。
不是雷。
是脚步。
轰。
轰。
轰。
像战鼓。
但比战鼓闷。
像里往上爬的闷雷。
远处扬起尘土。
黄蒙蒙一片。
像条土龙。
朝我们扑来。
黑压压的人影从东边山坡涌下来。
没有旗帜。
没有铠甲。
只有眼。
眼珠子。
绿的。
冒光。
像坟地里飘的鬼火。
手里拎着东西。
锄头。
镰刀。
豁了口的菜刀。
生锈的柴刀。
一个妇人抱着块石头。
石头上还有涸的血。
暗红色。
像锈。
"抢粮!"
领头的一声吼。
嗓子劈了。
像破锣。
"抢马车!"
"抢孩子!"
"那车里有女人!"
"有!"
"了那男的!"
"肉也能吃!"
流民。
不是人。
是饿殍。
是行走的尸体。
他们围上来。
圈越缩越小。
臭。
一股恶臭。
像烂菜叶子混着屎尿。
像尸体在太阳底下暴晒三天。
马在嘶鸣。
蹄子乱刨。
车辕上的麻绳被扯断。
米袋滚落。
空的。
像笑话。
"林尘。"
车帘子里传来声音。
冷。
像冰碴子掉进了脖颈。
像蛇爬进衣领。
何莲掀开帘子一角。
脸白。
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巴绷得紧。
像块石头。
"了。"
"一个不留。"
我回头看她。
她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在哭。
小脸憋得紫红。
像颗熟透的茄子。
但她眼睛没看孩子。
她看我。
像在看一把刀。
一把本该见血的刀。
"娘娘。"
我挡在车前。
手按腰间。
金牌硌着掌心。
凤佩贴着口。
玉簪在袖中滑到指尖。
冰凉。
像握着块冰。
"不得。"
"这些是百姓。"
"是您的子民。"
她笑了。
笑里没温度。
嘴角翘着。
眼神冻着。
"子民?"
"子民要抢本宫的孩子?"
"要喝本宫的血?"
"那他们就不是子民。"
"是逆贼。"
"是畜生。"
逆贼?
畜生?
这词太重。
重得像座山。
压得我喘不过气。
何莲那眼神像看死人。
不是看流民。
是看刀下鬼。
她在算。
算几个能镇住场子。
我深吸一口气。
站出来。
一步。
挡在马车与流民之间。
风卷着尘土。
扑进嘴里。
涩。
像嚼沙子。
"各位!"
声音哑。
像砂纸磨木头。
"抢粮能活几天?"
"三天?"
"五天?"
"吃完呢?"
"再抢?"
"再?"
"最后谁种地?"
"谁给你们留种子!"
"谁给你们娘养老送终!"
人群愣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
像被泼了盆冷水。
但领头的那汉子没愣。
他往前一步。
脸黑。
像锅底。
手里那把菜刀豁了口。
刃上卷着锈。
像涸的血。
眼睛红。
不是绿。
是血红。
布满血丝。
像要爆开。
"少他妈废话!"
他吼。
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腥臭。
像腐烂的肉。
像死鱼。
"老子三天没吃一粒米!"
"老婆昨儿夜里饿死了!"
"就躺后面沟里!"
"眼睛还睁着!"
"娃吊着半口气!"
"在草棚里哭!"
"今天这车!"
"必须留下!"
"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兄弟们!"
"上!"
他冲上来。
菜刀举过头顶。
劈头盖脸。
带风。
我能看见他手腕上的青筋。
像蚯蚓。
在皮肤底下拱。
像要破皮而出。
轰了他?
他是百姓!
不是敌将!
轰了他!
这群人真会拼命!
几百号人!
踩也踩死我了!
我侧身。
没拔剑。
掏玉簪。
不是刺。
是甩。
手腕一抖。
嗖!
玉簪破空。
像道青色的闪电。
擦着他头皮飞过。
带起一缕头发。
烧焦味。
发丝烧焦的糊味。
咚!
钉在他脚前三寸。
青砖炸裂。
裂缝像蜘蛛网蔓延。
咔嚓。
咔嚓。
三寸。
只三寸。
再偏一分。
他就是个死人。
壮汉僵住了。
菜刀悬在半空。
手在抖。
像中风。
他看我。
眼神变了。
从饿狼。
变成了见鬼的耗子。
"你……"
"你到底想怎样?"
我笑了。
笑得像春风拂面。
真诚得像个人贩子。
"我想治病。"
"你们中。"
"有多少人拉肚子?"
"发烧?"
"身上起疹子?"
"咳血?"
"我赌一半。"
"赌输了。"
"我这条命。"
"给你们当粮。"
人群动了。
像炸了锅。
一个妇人扑出来。
怀里抱着个娃。
娃脸蜡黄。
眼闭着。
肚皮鼓得像面小鼓。
"我娃拉了三天!"
她哭嚎。
"拉的是血!"
"快不行了!"
"我老汉咳血!"
"吐了一盆!"
"我娘瘫了三年!"
"嘴里着筷子喂饭!"
"大夫说没救了!"
"等死吧!"
我跳下马车。
走到人群前。
蹲下。
看那个妇人怀里的娃。
面黄。
脱水。
指尖冰凉。
是痢疾。
再看几个老汉。
咳血。
低热。
是风寒入肺。
这东汉末年。
天灾之后必瘟疫。
遍地都是硬指标。
都是行走的经验包。
都是未来的民心。
我跳上车辕。
指着马车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听着!"
"这车里有太后!"
"有皇子!"
"有刚出生的孩子!"
"但我今天不你们。"
"因为你们不是贼。"
"是饿殍。"
"是这世道的。"
"是老天爷不让你们活。"
"但我让你们活。"
"我给你们治病。"
"换粮。"
"谁有粮?"
"站出来!"
"我治一人!"
"换一斗米!"
"治不好!"
"我偿命!"
全场死寂。
像被雷劈了。
连婴儿的哭声都停了。
风吹着。
尘土打着旋。
治病?
换粮?
这太医脑子被驴踢了?
壮汉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你……真治?"
"真治。"
"不治我是狗。"
"汪汪叫那种。"
"叫给你听。"
壮汉回头。
喊了一嗓子。
嗓子还是劈的。
但调门低了。
"张老爷!"
"您老出来看看!"
"这有个疯太医!"
"说要治病换粮!"
人群像摩西分红海。
分开。
走出个胖子。
绸缎袍子。
金腰带。
但脸色蜡黄。
像三天没睡。
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身后跟着八个家丁。
抬着担架。
上面躺着老妇人。
白发。
枯瘦。
像把柴。
嘴里着筷子。
撬开牙关。
喂流食。
流食从嘴角溢出来。
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像条白色的虫子。
在皮肤上蠕动。
"这是我娘。"
胖子扑通跪下。
不是跪我。
是跪他娘。
"瘫了三年。"
"食不下咽。"
"水都喂不进去。"
"大夫说。"
"就这几天了。"
"准备后事吧。"
"你要是能让她坐起来吃饭。"
"我张家的粮仓。"
"你随便搬!"
"我张旺说到做到!"
万石粮?
我内心一震。
这胖子家里有矿?
还是囤粮的豪强?
这要是治好了!
粮有了!
人有了!
据地有了!
我跳下马车。
走到担架前。
蹲下。
搭脉。
指尖冰凉。
像摸着块冰凉的木头。
像摸着块石头。
脑卒中后遗症。
吞咽肌麻痹。
我抬头。
看胖子。
"能治。"
"但得拍。"
"拍背。"
"拍足底。"
"拍醒她。"
张老爷愣了。
"拍了三年。"
"大夫拍了三年。"
"没用。"
"你拍就有用?"
我笑了。
笑得有点邪。
"他们拍是治病。"
"我拍是催命。"
"催她的命。"
"也催你的粮。"
张老爷脸绿了。
像腌坏的咸菜。
像发霉的青菜。
但没说话。
默认了。
我让人把老妇人扶起。
侧身。
手掌弓起。
像空心掌。
像握着个无形的鸡蛋。
啪!
第一下。
拍在后背。
肺俞。
老妇人猛地一抖。
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像破风箱。
像拉风箱。
一口黄稠浓痰。
哇地吐了出来。
溅在我鞋面上。
腥臭。
恶臭。
但气道通了!
我拔下玉簪。
这不是簪子。
是我的针。
我的权杖。
刺廉泉。
三分。
捻转。
提。
气至。
刺天突。
三分。
气至。
刺人迎。
三分。
老妇人的眼皮跳了。
像有只蝴蝶在眼皮底下扇翅膀。
手指动了。
像枯木逢春。
像冬眠的蛇苏醒。
张老爷扑通跪了。
这次跪的是我。
"娘!"
"娘你动了!"
"娘你睁眼看看我!"
我没停。
最后一针。
扎在合谷。
捻针三转。
拔出。
老妇人突然睁眼。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
看我。
嘴唇哆嗦着。
像两片枯的树叶在风里抖。
发出了三年来的第一个音节。
"水……"
"我要喝水……"
全场死寂。
然后。
轰!
像炸了锅。
像火山喷发。
黑压压的流民。
像麦子被风吹倒。
全跪了。
齐刷刷。
膝盖砸地的声音。
比刚才的脚步声还响。
"神医!"
"林神医!"
"救救我娃!"
"我有粮!"
"我家地窖里藏着两石米!"
"我有一袋豆子!"
"我有腌肉!"
"我有红薯!"
"都给你!"
"只要救人!"
一个老头颤巍巍站出来。
手里捧着个布包。
"这是我家最后的麦种。"
"林神医。"
"您收下。"
"给口饭吃就行。"
我鼻子一酸。
但没接。
"留着种地。"
"明年还靠它活。"
"都活着。"
"才有明年。"
"才有希望。"
我站着。
手里拎着那沾着痰液的玉簪。
它不再是首饰。
是权杖。
是这乱世里。
比刀剑更狠的权杖。
比圣旨更灵的权杖。
马车里。
何莲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她的眼神。
从看死人。
变成了看。
嘴角微微弯起。
像个月牙。
像破冰的湖面。
像春风化雪。
怀里那个哭闹的婴儿。
也不哭了。
睁着大眼睛看我。
眼珠子黑得像葡萄。
像两颗黑珍珠。
弘农王从马车后探出头。
嘴里还叼着半块树皮。
"先生……"
"他们叫你神医……"
"那本王……"
"是不是该叫您师父?"
我走过去。
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力道轻。
像踹自家弟弟。
"叫先生。"
"叫习惯了。"
"神医是外号。"
"不是职称。"
他揉着屁股。
笑了。
露出两颗虎牙。
像孩子。
像终于不用当皇帝的。
孩子。
晚上。
驿站。
破。
漏风。
墙皮脱落。
像得了皮肤病。
但能住。
我把分来的肉扔给刀疤脸。
"分一半给流民。"
"跟着走的。"
"每人一斗米。"
"孩子多给两斤肉。"
"妇人给双份。"
刀疤脸愣了。
手捧着肉。
像捧着块火炭。
"林统领……"
"您真当自己是了?"
"这些流民……"
"值得吗?"
着门板。
腿麻得像被蚂蚁啃。
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开派对。
"不吃饭。"
"得让跟着的人吃饭。"
"不然明天。"
"他们再抢车。"
"我没力气再拍背了。"
"你也得死。"
刀疤脸低头。
没看我。
眼神闪躲。
像藏着事。
像揣着鬼。
他通谁?
李儒?
还是董卓?
我记下。
没动声色。
眼皮打架。
快撑不住了。
但我没睡。
因为李儒的局还在。
弘农城不能进。
汉中还远。
这路上全是董卓的眼。
像蛛网。
密密麻麻。
无处不在。
半夜。
风大。
门吱呀。
像老人叹息。
像鬼叫。
像催命。
我睁眼。
手摸玉簪。
在袖中。
冰凉。
安心。
没动。
是何莲。
她在里屋喊。
"林尘。"
声音轻。
像羽毛。
像梦里的叹息。
像一缕烟。
我推门。
进去。
门轴响。
像垂死的野兽在呻吟。
她坐在榻边。
怀里抱着孩子。
但眼神慌。
像做了噩梦。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像受了惊的鹿。
"娘娘。"
"怎么了?"
我走过去。
没坐下。
站着。
影子投在墙上。
像座山。
像堵墙。
她抬头看我。
眼珠子亮。
在暗处。
像星。
像泪。
像两盏灯。
"本宫梦见。"
"董卓的刀砍进来了。"
"砍在孩子头上。"
"血。"
"全是血。"
"本宫喊。"
"喊不出声。"
"本宫跑。"
"跑不动。"
"腿像灌了铅。"
她手抖。
像风中的落叶。
像秋风里的蝉。
孩子差点掉了。
我伸手。
接住。
轻轻放回她怀里。
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凉。
像玉。
像冰。
"梦是假的。"
"臣在。"
"刀进不来。"
"董卓进不来。"
"谁也进不来。"
她看着我。
不说话。
手伸出来。
抓住我的手腕。
像那夜在长乐宫。
一样紧。
但不一样。
那夜是求生。
是溺水的人抓稻草。
是快死的人抓救命符。
今晚是。
活着。
是活着的人。
抓锚。
抓靠岸的锚。
"为何不睡?"
她问。
声音哑。
像砂纸。
像哭过。
像喊过。
我愣了。
然后笑。
有点苦。
有点涩。
"守着娘娘。"
"才安心。"
"守着孩子。"
"才踏实。"
她没说话。
手没松。
反而更紧。
像怕我一眨眼就消失。
像怕这乱世把我也吞了。
像怕明天醒来。
只剩她一个人。
"睡吧。"
她说。
"本宫也安心。"
"你睡。"
"本宫看着你睡。"
"本宫守着你。"
"本宫哪儿也不去。"
我点头。
没走。
坐在榻边。
靠着柱子。
闭眼。
但没睡。
手还搭在剑柄上。
玉簪在袖中。
随时准备弹出。
窗外。
月光被云遮。
像脏布盖天上。
像块裹尸布。
远处。
传来狼嚎。
嗷呜——
像李儒的笑。
像董卓的磨牙。
像这乱世在嚼骨头。
嚼人骨。
嚼命。
这去汉中的路。
才刚开始。
半夜。
风更大。
门缝挤进一股子凉气。
像蛇。
我猛地睁眼。
眼角余光扫过窗外。
一个黑影蹲在墙角。
一闪而过。
像野狗。
又像人。
那眼神不对。
太冷静。
不像饿殍。
天亮之前。
得先找出那个密探。
不然。
我们活不到汉中。
活不到明天。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