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顾衍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敲报告。
凌晨一点十七分，报告写完，十二页，附件三份。
他把文件存好，关了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压缩饼撕开，嚼了两块，就着凉掉的茶水咽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他拿着文件夹站在副司令员办公室门口。
门从里面开了。
顾长青穿着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光灯下反着冷光。
“进来。”
顾衍舟走进去，立正。
“坐。”
他没坐，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顾长青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八分钟。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顾长青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
“烈属抚恤金停发这一段，你是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原始记录？”
“是。登记编号LS-2015-0712，停发审批签章是安城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优抚科的人。”
“你核实过签章真伪了吗？”
“还没有。需要地方配合。”
顾长青合上报告，把文件夹推回桌面中间。
“衍舟，我昨天让你谨慎，不是让你不做。”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昨天在大门口对街道办的人说的那些话，已经传到安城市那边去了。你说谁要是想糊弄就先过你这一关，这句话等于把军区绑在你个人的表态上了。”
“我当时的措辞确实欠妥。”
“欠妥不是重点。”顾长青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重点是你做的事本身没有错，但方式太冲了。你是作训参谋，不是督察组的人。你拿着参谋的身份去挡街道办，挡得了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所以我写了报告，走正式程序。”
“报告我看了。切入点选得不错，从烈属权益入手，不碰高考的管辖权问题。周主任给我看的时候我在想，这个角度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那个女孩教你的。”
顾衍舟的手指在裤缝上收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判断。”
“行。”顾长青拿起笔，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的审批栏。“协查函我签字，走政治部的章。但有两条限制。第一，军区只查烈属权益部分，高考的事交给地方教育系统自行处理。第二，你个人不再以值班参谋的身份直接介入，保卫处指定专人对接。”
“第二条我有异议。”
顾长青抬眼看他。
“保卫处的人不了解特战序列的内部情况，沈卫国的任务档案涉及保密等级，外围人员调不到。我跟过特战中队的训练科目，对这个体系比保卫处熟。”
“你跟过训练科目就能查案了？”
“不是查案，是核实。报告里写的是联合核查建议，核查的前提是有人能读懂沈卫国的任务履历，判断哪些信息跟烈属权益被侵害有关联。”
顾长青的笔悬在纸上，停了几秒。
“你非要自己盯着。”
“沈卫国是我们部队的人。”
笔落下去，签了字。
“协查函今天发出去，回执送到我办公室。你个人言行从今天起收着点，不要再给人留话柄。”
“是。”
顾衍舟拿起签好字的报告，敬礼，转身出了门。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拨了沈昭宁的电话。
两声接了。
“协查函批下来了，今天盖章发出去，你会收到一份带编号的书面回执。”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盖的什么章？”
“青山军区政治部。”
又停了一拍，比上一次长。
“谢谢。”
“回执我安排人给你送过去，你在哪？”
“建南路。我回来收拾东西。”
“中午之前送到。你那块匾额还在接待室，带走吗？”
沈昭宁的声音隔了两秒才出来。
“顾参谋，匾额能不能暂时存在军区？”
“为什么？”
“我昨天回去的时候楼道里有人在议论，说我拿着匾额去军区闹事。匾额放在家里不安全。”
顾衍舟的手指攥着手机边框收紧了一圈。
“放保卫处库房，编号登记，随时可以取。”
“好。”
“我派车接你过来拿回执。”
“不用。回执让人送到建南路就行，我不想再去军区了。”
“为什么？”
“我来一次，你的压力就多一层。该拿的东西拿到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顾衍舟握着电话站在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走法律程序。协查函是军区对烈属权益的核查，高考的事得另外找突破口。方明远在查教育局的档案封存问题，我等他的消息。”
“你一个人扛得住？”
“我不需要谁可怜我。可怜不能替代真相，同情换不来判决书。我缺的不是眼泪，是证据。”
顾衍舟没有再说话。
“顾参谋，你帮我够多了。后面的事如果你不方便参与，我理解。”
“谁说不方便了。”
“你爸是副司令员，你替一个烈属出头已经引起注意了。再往下走，牵扯的不是一个陈伟达。”
“你知道牵扯的是谁？”
“还不知道。但陈伟达那天在电话里说你上面还有，被他老婆追问的时候他没说完就走了。他上面的人能让教育局封档，能让招办撤诉，能让维稳办发函，这个层级不是一个科长够得到的。”
顾衍舟的拇指在手机侧面的音量键上滑了一下。
“你的判断，这个人在什么位置？”
“至少是局级。可能更高。”
“有方向吗？”
“还没有。但陈伟达的资金来源查清楚了就有方向了。他一个学籍科长，给女儿作这么大的手笔，钱从哪来，指令从哪来，顺着这条线就能摸到。”
“方明远在查这个？”
“他在查档案。资金那一块我自己在理。”
“你手上有什么？”
“银行流水截图里有一笔五千八百块的异常扣款，扣款方信息我记下来了，是一个企业对公账户，户名是安城兴达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我查了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不是陈伟达，但注册地址跟陈伟达的一处房产在同一栋楼。”
顾衍舟的手从手机侧面移到了桌沿上。
“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夜里。从军区回去之后。”
“你昨天夜里不是在办后事？”
“殡仪馆的流程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剩下的时间我没有浪费。”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荡了一串。
“回执下午两点前送到你家楼下。”
“好。”
“门锁检查过吗？”
“什么意思？”
“你家的门锁，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刚到楼下，还没上去。”
“先别进去。到了门口先看锁眼和门框，有异常就拍照，别进屋。”
沈昭宁没回话，电话里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第四层停了。
然后是她的呼吸，在某一秒变浅了。
“怎么了？”
“门口被泼了红漆。墙上写了字。”
“写的什么？”
“骗子滚出安城。”
顾衍舟的指骨在桌沿上咯了一声。
“门锁呢？”
“锁眼里塞了东西，看不清，像是被胶水灌过。”
“拍照。门框四个角都拍，锁眼拍特写，墙上的字拍全景和局部。拍完不要进去。”
手机里传来快门的声音，连续响了七八下。
“拍完了。”
“报警。”
“报了有用吗？”
“报了就有记录。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记录必须留下。”
沈昭宁的声音停了两拍。
“行。”
“我让人去查你家那栋楼附近有没有其他监控点。街道的可能坏了，但对面商铺和银行的不一定。”
“你怎么知道街道的监控会坏？”
顾衍舟没接这个问题。
“等我消息，别一个人进屋。”
他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在桌上重重磕了一下。
电话里那七个字还在他耳朵里回荡。
骗子滚出安城。
二等功烈士的女儿，门口被泼红漆。
他拨出保卫处的内线。
“调一组人，便装，去建南路3栋做一下外围排查。重点看四楼走廊和楼道入口有没有残留物证，对面店铺的监控能调的全调。”
“参谋，这个任务需要首长批……”
“以烈属安全保障为由，我签字。半小时内出发。”
他放下电话，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备用车钥匙。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沈昭宁发的短信。
门锁被撬过，撬痕在锁舌的内侧，不是普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