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来吧,往后面站。”
沈昭宁侧着身,把匾额竖起来从后门挤上了车。
车厢里坐了十来个人,视线齐刷刷地落到那块红底金字的木匾上。
没人说话。
四个字太大了,在清早的公交车里亮得刺眼。
忠烈之家。
二十七分钟后,建安桥站。
她下了车,背起匾额往北走。
早上六点四十的安城城北还没热起来,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面上有昨夜没透的水渍。
走了大约一公里半的时候,右肩上的绳子陷进肉里,衬衫已经被磨透了,露出下面一道红肿的勒痕。
她换了一下肩膀,继续走。
六点五十八分。
青山军区南大门出现在路的尽头。
大门两侧的哨位立着两名持枪哨兵,军姿笔直,枪刺反着清早的白光。
沈昭宁走到距离大门二十米的位置停下来。
她把匾额从背上卸下来,端端正正地立在地上,红底金字正对着大门方向。
然后打开帆布包,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匾额前面的水泥地上。
二等功奖章,搁在最左边。
革命勋章,搁在最右边。
院士证,搁在中间。
透明文件袋里十份材料,展开摊在奖章和勋章之间。
最上面一页是准考证,照片朝上。
做完这些,她跪了下去。
双膝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手掌平放在大腿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右侧哨位的士兵最先注意到她。
“班长,大门外有情况。”
班长从哨亭里走出来,扫了一眼。
一个穿旧衬衫的女孩跪在二十米开外,面前摆着一块匾额和几枚奖章。
“什么人?”
“不清楚。刚到的。”
班长走了过去。
“同学,这里是军事重地禁区,不能逗留。请立刻离开。”
沈昭宁抬头看着他。
“班长,我叫沈昭宁。我父亲沈卫国,原青山军区直属特战中队副中队长,2015年执行任务牺牲,追授个人二等功。我爷爷沈建国,1953年在西北战场牺牲。我程蕴华,中科院院士,昨天夜里心梗去世。”
班长的脚步停住了。
“你父亲……沈卫国?”
“二等功证书在这,你可以核实。”
班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枚奖章,瞳孔缩了一下。
特战序列的二等功奖章他见过,样式错不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今年高考全省理科第一,713分,被华清大学录取。录取通知书被人截走,志愿表被人伪造,成绩被人冒用。作这一切的人是安城市教育局学籍科科长陈伟达。我去教育局反映,被推诿。去招办申诉,被撤诉。在网上被造谣诬陷。我被气得心梗发作,昨晚走了。”
她的声音没有颤,每个字的间距均匀得像是提前量好的。
“我不求军区预地方政务。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沈卫国的女儿被人偷了人生,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愿意公开立案调查。我请求部队出面过问,给英烈的后人一个说法。”
班长看了她十秒钟。
“同学,你的情况我理解了。但军区大门口不是信访接待点,你先起来,我帮你联系政治部。”
“谢谢班长。我跪着等。”
“你这样不行,营区有纪律……”
“我父亲守了部队一辈子的纪律,最后死在任务里。我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到死那天还在劝我走正规渠道。正规渠道全堵死了,我才来到这里。”
沈昭宁的膝盖已经磨破了,浅色的裤子上洇出两小块暗红。
“班长,我不闹事。你让我在这跪着,该汇报的你汇报上去就行。”
班长后退了两步,拿起对讲机。
“哨位报告值班室。南大门外有群众事件,来人自称烈士沈卫国之女,携带二等功奖章和相关证件,跪在大门外要求部队调查其高考被顶替一事。请指示。”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确认奖章真伪。”
“目视判断样式规格符合特战序列二等功,编号待核。”
“原地警戒,不要驱离。立刻上报值班首长。”
七点十五分。
大门外开始有路人经过。
一个晨跑的中年人最先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站在路边没走。
一辆送早餐的三轮车路过,骑车的大姐歪头看了一眼匾额上的字,把车停了。
“闺女,你这是啥?”
沈昭宁没回头。
“姐,麻烦您别挡道。”
大姐没动,看了一会儿,转头跟旁边晨跑的人交头接耳。
七点四十分。
围观的人有了十几个。
有人在拍视频。
有人打电话。
有人蹲下来想看地上的材料,被哨兵拦了。
沈昭宁的脸色白了两个色号,汗从额头滑到下巴,膝盖下面的水泥地上留了两小块湿痕。
帆布包被她护在口,手指搭在包外层的口袋上,里头装着那枚二等功奖章。
八点零二分。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第三遍。
接电话的是青山军区司令部作训参谋顾衍舟。
“什么情况?”
“南大门外,一名女性群众携带忠烈之家匾额和军功奖章跪门,自称烈士沈卫国之女,反映高考录取被顶替。围观群众持续增加,已有人拍摄视频上传网络。城防哨位请求增援和处置指令。”
顾衍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沈卫国。直属特战中队的?”
“是。2015年牺牲,追授二等功。”
“我到。”
椅子推开的声音和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
门口有人叫他。
“顾参谋,政治部那边让先等一等,首长还没批示。”
顾衍舟已经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走廊里,头也没回。
“大门口跪着的是二等功烈士的孩子。首长批不批示我不管,我先去看一眼。谁拦我谁写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