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顾衍舟的吉普车从营区主道拐出来,刹在南大门内侧。
车门没关,他大步走向哨位。
班长迎上来立正敬礼。
“报告参谋,群众仍在门外,已跪四十分钟以上,围观人数约三十人,有人正在拍摄视频。”
“人呢?”
“正前方二十米。”
顾衍舟走到铁门内侧,透过栏杆往外看。
白衬衫,帆布包,一块红底金字的匾额立在水泥地上,前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
跪着的人脊背挺得笔直,肩头衬衫磨破了一块,渗出的血被汗洇成淡红色的一片。
膝盖下面的裤子已经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二等功奖章上,停了三秒。
“开门。”
班长犹豫了一下。
“参谋,政治部还没有批示。”
“我说开门。”
铁门从内侧推开,他走了出去。
围观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手机镜头全部对准了他。
顾衍舟没看那些人,径直走到沈昭宁面前,蹲下身。
“奖章给我看一下。”
沈昭宁抬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眼底没有敷衍,也没有同情。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二等功奖章,递过去。
顾衍舟接过来翻到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编号。
“TX-2015-0247。”
他念完编号,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帮我查一个特战序列的二等功编号,TX-2015-0247,授予人沈卫国,核实真伪和所属部队。”
电话那头回了一句什么,他嗯了一声挂了。
“你叫沈昭宁。”
“对。”
“沈卫国是你父亲。”
“是。”
“他2015年在哪个任务里牺牲的,你知道吗?”
“证书上写的是特殊任务,追悼会上说的是缉毒。”
顾衍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拍。
“你从哪来的?”
“建南路。”
“背着这块匾?”
“坐公交到建安桥,走过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膝盖下的水泥地,浅色裤子上那两块暗红已经扩到了巴掌大。
“多长时间了?”
“七点到的。”
“现在八点十五。”
沈昭宁没接话。
顾衍舟站起来,对身后的班长说了一句。
“维持秩序,围观群众后撤十米,不得驱离,不得没收任何人的手机。”
班长愣了一下。
“参谋,不没收手机?”
“我说的话你听不清楚?”
班长立正转身去执行。
顾衍舟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
“确认了?”
挂掉电话,他重新蹲到沈昭宁面前。
“编号核实过了,TX-2015-0247,沈卫国,原青山军区直属特战中队副中队长,执行任务时牺牲,追授个人二等功。”
“没错。”
“你是程蕴华?”
“是。中科院院士。昨天夜里心梗走了。”
顾衍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后那块匾额上,四个字在晨光里沉甸甸地压着。
“你要部队做什么?”
“公开立案调查我的高考录取信息被篡改一事,出具书面的受理记录。”
“不是要钱,不是要照顾?”
“不要。只要一份写了编号和签名的书面记录。”
天暗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速度很快,太阳在十秒之内被吞净。
第一滴雨砸在二等功奖章的金属面上,溅起一粒细小的水珠。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在五秒之内变成了瓢泼。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有人跑向路边的屋檐下,有人撑起了伞。
沈昭宁没有动。
雨水浇在她头顶,顺着头发贴到脸上,衬衫在几秒之内湿透了,贴在单薄的肩胛骨上。
她弯腰把地上的材料一份份收进帆布包的防水夹层里,动作很快,手指抖着但没有乱。
收完了,拉好拉链,重新跪直。
匾额上的金漆被雨水冲刷,反光变成了一道一道往下淌的金色水痕。
顾衍舟站在雨里,军装三秒就湿了。
他看着她的脊背。
那脊椎在湿透的衬衫下面一节一节地突出来,没有弯过一度。
他解开自己身上的军大衣纽扣,走上前,把大衣搭在她的肩上。
大衣很沉,带着体温,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沈昭宁抬头。
雨水糊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看清了他的脸。
“你不用可怜我。”
“这不是可怜。”
顾衍舟退后一步,立正。
他转身面向那块匾额,在大雨里抬起右手。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手臂没有颤,五指并拢,指尖齐眉。
雨砸在他的肩章上,声音密得听不清。
围观人群里有人还举着手机,镜头上全是水珠,但红色的录制按钮亮着。
礼毕,他放下手。
“你的案子,军方会过问。站起来,跟我进去做笔录。”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起身。
“我要书面记录。”
“进去给你做。编号,签名,公章,一样不少。”
她又看了他三秒,把匾额搬起来。
膝盖撑地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腿软了一下。
顾衍舟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扣在她的右臂上。
她甩了一下。
“不用。”
帆布包在前,匾额在手上,军大衣披在肩上往下滴水。
她一步一步走过大门,走进了青山军区。
身后,班长关上铁门,隔开了外面几十个手机镜头和雨声。
十一分钟后。
安城市教育局学籍管理科办公室。
陈伟达的手机在桌上亮了。
一个微信群转发了一条15秒的短视频,拍摄角度粗糙,画面抖动,雨水模糊了镜头。
但看得见那块匾额,看得见跪着的那个人,看得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在大雨里敬礼。
配文三行字:烈士的女儿扛着忠烈之家的匾跪在军区门口告状,说高考被人顶了,全省第一。
陈伟达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手指把茶杯攥得吱嘎响。
他拨出去一个号码。
“喂,那个沈昭宁去军区了,视频已经传开了,你那边赶紧想办法。”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
“视频能不能删?”
“群里到处在转,我怎么删?”
那头沉默了两秒。
“处理不了视频,就处理人。她说什么了?”
“不知道,我人进不了军区。”
“陈伟达,我提醒你一句。”
电话那头的声调压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这事是你起的头,你自己擦净。”
嘟声响了。
陈伟达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桌上的茶杯倒了,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锃亮的皮鞋面上。
他拿起座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婆,陈诗雨在家吗?让她把所有社交媒体全关了,一条消息都不准回,一张照片都不准发。”
电话那头周丽芳的声音尖了。
“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让她关就对了。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