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没有了。”
这三个字落在接待室的白墙之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顾衍舟的手扣在门框上停了两秒。
“军区招待所有空房,今晚先住下。”
“不用,我还要回去给我办后事。”
“殡仪馆几点?”
“明天上午九点。”
“我派车送你。”
沈昭宁站起来,把军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递过去。
“大衣还给你。谢谢。”
顾衍舟没接。
“留着穿。外面还在下雨。”
沈昭宁把大衣搭在自己胳膊上,帆布包挎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和他擦肩而过。
她的步子很稳,衬衫袖口还带着洗不掉的淡红水渍。
推开外面走廊的门之前,她停了一下。
“顾参谋。”
“嗯。”
“你今天做的事我记着。不管后面查成什么样子,我不会拖累你。”
她走了,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渐渐远去。
当天夜里十一点。
安城本地论坛的社会版块,一条新帖子被人顶到了首页。
帖子标题:今早军区门口有个女孩扛着匾额跪了一个多小时,说自己是烈士的女儿。
正文里贴了两张模糊的手机截图,一张是匾额的远景,一张是军人敬礼的背影。
配了三行文字:
亲眼看见的,没有PS。大雨里跪着不起来,后来一个军官出来给她行了军礼,把她接进去了。有人知道是什么事吗?
一个小时后,回帖过了一百条。
热度最高的那条回复只有一句话:听说是高考被人顶替了,全省理科第一。
凌晨两点,帖子被搬运到三个短视频平台,配上了那段十五秒的手机视频。
有人加了字幕和背景音乐,有人截出了匾额上四个字的特写,有人把评论区的关键词拼成了一张长图。
到第二天上午八点,视频累计播放量突破十二万。
安城的百万人口城市,十二万不是一个小数目。
评论区从一开始就裂成了两半。
一半人在说:如果是真的,这就是安城最大的丑闻。
另一半人在说:谁知道是不是炒作?现在拍个跪地视频就能博流量了?
第二种声音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集中爆发,翻看账号注册时间,大部分是七天之内的新号。
安城市区一栋写字楼的八楼。
东原报安城记者站,靠窗的工位上,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盯着电脑屏幕,手里的速溶咖啡搁在键盘旁边凉透了。
方明远把视频反复看了四遍。
第一遍看全景,第二遍看匾额上的字,第三遍看跪地女孩的动作,第四遍看军人敬礼的角度和肩章。
然后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三组关键词。
安城高考理科第一名。
华清大学2021年东原省录取名单。
沈卫国烈士。
第一组搜索结果指向安城一中的喜报,照片里校门口挂着横幅,写的是陈诗雨的名字。
第二组结果在华清大学官网上,东原省材料科学与工程录取名单只有一个名字,陈诗雨。
第三组结果几乎为零,只有一条2015年的旧闻,标题是青山军区举行追悼会缅怀缉毒英雄,正文里提到了沈卫国三个字,其余全部被删过的痕迹,链接点进去是404页面。
方明远把三组结果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论坛帖子下面的评论区,找到了一个名叫小卖部隔壁的账号发布的回复。
回复很短:那个女孩我认识,她确实考了全省第一,分数是713。
方明远点进这个账号的主页,只发过这一条回复,注册时间是三个月前,没有其他活动记录。
他拿起手机,拨了帖子里留的联系方式。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第三遍,接了。
“谁?”
女声,很年轻,语速平缓。
“沈昭宁?”
“你哪位?”
“方明远,东原报调查记者。我看到了你在军区门口的视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是记者?”
“记者证编号D-2018-06742,可以核实。”
“你想聊什么?”
“你的遭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是一个值得挖的选题。”
“方记者,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做这个选题,是想写一篇高考状元被顶替的煽情稿子,还是想查出到底谁的?”
方明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咽了下去。
“我做调查记者六年,从来不写煽情稿。”
“那我跟你见面。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接受任何情绪化的采访,不回答我什么感受,不拍我的脸,不用我的死做标题。”
方明远把咖啡杯搁回桌上。
“行。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件事。陈诗雨的高考报名档案,原始纸质件最早由谁经手登记,登记时间和签字人是谁。”
“你自己查不到?”
“我去过教育局两次,档案室的门是锁着的。钥匙在陈伟达手上。”
方明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两行字。
“高考报名档案归类在教育局招考办,纸质件按规定要保存三年。我去试试。”
“还有一件事。”
“说。”
“你在查的过程中如果发现档案入口被封或者被人提前清理过,不要声张,直接告诉我。那本身就是一条证据。”
方明远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十八岁?”
“跟年龄有关系吗?”
“没有。我下午去教育局,有消息给你回电话。”
挂了。
方明远合上笔记本,打了个出租车去了安城市教育局。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从教育局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拨了沈昭宁的号码。
这次一声就接了。
“查到了吗?”
“没有。档案入口确实被封了。招考办说今年的报名档案正在系统迁移,纸质件暂时封存,不接受外部查阅申请。”
“系统迁移的审批文件有没有?”
“我问了,对方说是上级统一安排,文件不对外公开。”
“没有审批文件的系统迁移,就是没有理由的封档。”
方明远把手机换了只手。
“我多问了一句,封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猜对方怎么说?”
“什么时候?”
“七月三十号。”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
七月三十号,沈昭宁的银行卡被扣走五千八百块的同一天,招办系统撤诉的同一天。
方明远开口了。
“沈昭宁,你的案子比我想象的复杂。封档这个动作不是一个科长能做的,至少要到局级的签字权限。”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沉得住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
“方记者,我沉不住气也没有用。我能做的就是一条一条地固定证据,等有一天全部拿到桌面上来。”
“你需要帮手。”
“我需要的是能查出真相的帮手,不是帮我哭的帮手。”
方明远把笔记本揣进夹克内袋。
“明天下午,你方便的话我们见一面。我有几个线索想当面对。”
“好。地点我来定。”
“可以。”
“方记者,最后再问你一件事。”
“问。”
“你发稿之前会不会先给教育局过审?”
“我是东原报的记者,不是安城教育局的通讯员。”
沈昭宁挂了电话。
方明远站在教育局大门外的台阶上,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两行字,拿笔在七月三十号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育局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空调外机嗡嗡地转。
手机震了,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编辑部的主任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老方,最近有个军区跪门的视频传得很广,上面有人打招呼,让各媒体暂不跟进,你别碰这个选题。
方明远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
“市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