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去市档案馆。”
出租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方明远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眼睛盯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同一时间,青山军区政治部办公室。
一份盖着地方公章的公函摆在桌上,顾衍舟站在桌对面,双手背在身后。
政治部副主任老周坐在桌后,用食指点着公函上的落款。
“安城市维稳办的函件,上午十点送到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他念了一段。
“鉴于近网络流传涉及贵军区门前的视频引发社会关注,为维护良好社会秩序,恳请贵部协助做好相关人员的情绪安抚工作,建议由属地街道接回当事人妥善安置。”
顾衍舟没动。
“接回去什么?”
“措辞用的是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的意思是把人从军区带走,交给街道控制,不让她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老周把公函推到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衍舟,你别急。我问你一件事,这个沈昭宁现在人在哪?”
“昨天晚上离开了军区,回去办她的后事。”
“那人已经不在军区了,维稳办这个函其实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
“但她在军区期间提交的材料还在保卫处,协查函正在走签批流程。如果这个时候军区配合地方把人交出去,等于我们自己把已经启动的调查程序掐死了。”
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说的协查函,首长还没批。”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您。”
“你想让我替你去说?”
“周主任,这不是替我说。沈卫国是特战序列的二等功烈士,他女儿的烈属抚恤金被地方违规停发将近两年,理由是联系不上人,但人从来没搬过家。这件事如果不查清楚,传出去对军区的声誉影响比一段视频大得多。”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那份维稳办的函看了半分钟。
“你把烈属补助被停发的材料整理一份给我。”
“已经整理好了。”
顾衍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放到桌上。
老周翻了三页,停在审批签章那一栏。
“地方优抚科经办,审批栏签了字。这个签字如果是伪造的或者违规作的,军区确实有权过问。”
“不只是有权,是应该。”
老周合上报告,看着顾衍舟。
“我下午去跟首长汇报,但结果不是我能保证的。你先回去,维稳办那边的函我挡一挡。”
“怎么挡?”
“回函告知对方,当事人已自行离开军区,目前不在营区范围内,不存在协助安抚的前提条件。同时注明军区已依据职责受理了烈属权益相关的来访事项,正在按程序核实。”
顾衍舟的手从背后放下来。
“这个回函能不能加一句?”
“什么?”
“在核实期间,我方已对相关材料进行了编号登记和影像存档,原件由保卫处封存。”
老周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告诉对方,东西已经留底了,想销毁来不及了。”
“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按规定做好档案管理工作。”
老周把报告和公函叠在一起,搁进抽屉里。
“行,按你说的加。你先出去。”
顾衍舟敬了个礼,转身出了门。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手机响了。
“顾参谋,保卫处值班。有人来了。”
“谁?”
“安城市街道办的人,两男一女,说是来接沈昭宁回社区的。带了介绍信,基层部的工作证。”
“人在哪?”
“被哨兵拦在南大门外了。他们坚持要进来,说接到上级指示。”
顾衍舟的脚步加快了。
“告诉哨位,任何人不得放行。我五分钟到。”
南大门外,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三个人站在铁门前面,领头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着灰色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张A4纸。
顾衍舟走到铁门内侧,没有开门。
“什么事?”
领头的举了举手里那张纸。
“军区的同志你好,我是建南街道副主任刘德胜,这是街道办的介绍信。我们接到维稳办的通知,来接沈昭宁回社区安置。”
“沈昭宁不在军区。”
刘德胜愣了一下。
“不在?她昨天不是进来了吗?”
“进来了,昨天晚上自行离开了。”
“那她现在在哪?”
“这个不归你管。”
刘德胜的脸往下垮了一截。
“军区的同志,我们也是执行任务,维稳办的指示是今天之内把人带回去。”
“维稳办的函我们收到了,已经回复了。当事人不在营区,不存在移交的前提。”
旁边的女部了一句。
“那她昨天在你们这留下的投诉材料呢?能不能给我们一份复印件?”
顾衍舟把目光移到她脸上。
“军区依职责受理的来访材料,按规定封存管理,不向第三方提供复印件。”
女部张嘴想说什么,被刘德胜用手肘碰了一下,收了声。
刘德胜换了个语气,把介绍信收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
“同志,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事情不大,就是一个考生的情绪问题,在网上闹出了一些动静。上面的意思是希望低调处理,别再扩大影响了。军区出面管这个事,对你们也没有好处。”
顾衍舟的手搭在铁门的横杆上。
“你说不大?”
“一个高考分数的争议嘛。”
“一个二等功烈士的女儿,高考成绩被篡改,录取通知书被截走,烈属抚恤金被违规停发将近两年,被得心梗去世。你跟我说这个事不大?”
刘德胜的嘴合上了。
他身后那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人吭声。
顾衍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对面三个人听得见。
“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沈昭宁提交的材料已经编号存档,保卫处留了影像备份。她跪在军区门口那块匾额上写的四个字叫忠烈之家,她父亲是为这支部队死的。谁要是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先过我这一关。”
刘德胜的嘴角抽了一下,退后了一步。
“顾同志,你贵姓?”
“顾衍舟。衍是衍生的衍,舟是一叶扁舟的舟。”
刘德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变了。
安城是个不大的地方,青山军区副司令员姓顾,这件事但凡在体制内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
他不再说话了,招手让另外两个人上车,面包车发动,掉了头往回开。
尾气散掉之后,班长从哨位走过来。
“参谋,他们应该还会来吧?”
顾衍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来几次挡几次。告诉值班室,从现在起南大门外凡是来找沈昭宁的人,一律登记姓名单位和来访理由,不放行,不接待,记录存档。”
“嗯。”
“还有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外那块沈昭宁跪过的水泥地面,雨水已经了,留下两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痕迹。
“联系后勤,在她昨天跪的那个位置拉一圈警戒带。”
班长没反应过来。
“拉警戒带做什么?”
“现场保护。万一哪天需要调取路面监控做证据比对,那两块膝印就是物证。”
班长立正,转身去执行。
顾衍舟走回办公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
沈昭宁发的,四个字。
后事办完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提交政治部的正式报告。
标题敲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秒。
报告的第一行写的是:关于烈士沈卫国遗属沈昭宁反映多项权益遭受侵害的情况报告及联合核查建议。
窗外天已经黑了,营区的路灯一排排亮起来,光打在窗玻璃上,映出他眉骨上那道旧疤的轮廓。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父亲的号码,没有来电,只有一条消息。
报告我看了。周主任递上来的。明天上午八点来我办公室,带上所有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