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陈诗雨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屏幕光映着她发红的眼眶。
十秒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同一时间,青山军区政治部档案室。
顾衍舟站在铁皮柜前,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卷宗。
保卫处的眼镜事站在旁边,翻着另一本登记簿。
“沈卫国,烈属登记编号LS-2015-0712,家属信息栏只有两个人,母亲程蕴华,女儿沈昭宁。”
顾衍舟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行表格上。
“烈属定期抚恤金,2016年1月起发放,每月1350元,发放至2019年12月。”
他翻到下一页。
“2020年1月开始,状态栏变成了停发。”
眼镜事凑过来看了一眼。
“停发原因写的什么?”
“联系方式失效,无法确认受助人状态。”
顾衍舟把那一页摊在桌上,指着下面一行更小的字。
“教育补助金,烈士子女每学期1200元,从2016年春季到2019年秋季共发放七个学期。2020年春季起停发,原因同上,联系方式失效。”
“一年半没发过钱?”
“一年零八个月。从2020年1月到现在。”
顾衍舟合上卷宗,抽出最后一页附件。
附件是沈卫国烈属登记时填写的家属联系表,白纸黑字,长期居住地址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安城市建南路3栋402室。
电话号码一栏填了两个,一个座机,一个手机。
“这个地址和电话,是登记时就填好的?”
“是。2015年底首次登记,2017年年审更新过一次,地址没变。”
顾衍舟把联系表放到桌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三声后接了。
“沈昭宁,你现在在哪?”
“接待室。刚换完衣服。”
“你的住址从你父亲牺牲到现在有没有变过?”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没有。建南路3栋402,从我十岁到现在一直没搬过。”
“有没有人通知过你们烈属补助停发的事?”
又停了一拍,这次更长。
“什么补助?”
顾衍舟的拇指在卷宗封面上划了一道。
“你父亲的烈属抚恤金,每月1350元,从2020年1月开始停了。你的教育补助金,每学期1200元,也停了。停发理由是联系方式失效。”
电话里的呼吸声很浅,过了两秒才传来回答。
“我和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停发通知。座机和手机都没换过号码。没有人打过电话,没有人上过门。”
“你确定?”
“确定。如果有人来过,我会告诉我。”
顾衍舟挂了电话,把卷宗递给眼镜事。
“查一下,2020年1月这次停发是谁作的,审批签字栏上是哪个部门的人。”
眼镜事接过去翻到审批页,推了推镜头,念出上面的签章。
“安城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优抚科,经办人张某某,审批人王某某。”
“地方的。”
“对,军区这边只管登记备案,实际发放由地方优抚部门执行。”
顾衍舟沉了几秒。
“也就是说,地方上有人在烈属的联系信息上动了手脚,造了一个失联的假记录,把抚恤金和教育补助都停了。”
“从程序上看,确实存在这个可能。”
“可能?”
顾衍舟拿起那张联系表在事面前晃了一下。
“地址没变,电话没换,人住在原地八年没挪窝。地方说联系不上,你信吗?”
事没吭声。
顾衍舟把卷宗夹在腋下出了档案室,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父亲。
他接了。
“衍舟,今天南大门的事我听说了。”
顾长青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常年在高位上养出来的沉稳。
“你跟那个烈属的孩子接触了?”
“接触了。她反映的情况属实,二等功编号已经核实。”
“沈卫国这个名字我有印象,特战序实有这个人。但是衍舟,她反映的问题是地方教育系统的事,不在军区管辖范围内。你今天在大门口做的那些动作,已经有人报到我这了。”
“什么动作?”
“敬礼,披大衣,让保卫处出协查函。你是作训参谋,不是政工部,这些事不归你管。”
“她是二等功烈士的女儿,高考被人顶替,被气死,烈属补助被停了将近两年,所有正规渠道全被堵死。她扛了五十斤的匾跪在咱们军区大门口,我作为当天的值班参谋不能当没看见。”
电话那头呼吸顿了一下。
“烈属补助也被停了?”
“2020年1月起,地方以联系方式失效为由停发抚恤金和教育补助。但她和她自始至终住在同一个地址,电话没换过。”
顾长青没说话,沉默了十几秒。
“你想怎么办?”
“向政治部提交报告,建议以烈属权益受侵害为切入点,启动军地联合核查。高考的事军区管不了,但烈属信息被篡改,补助被违规停发,这个军区有权过问。”
“你知道这个口子一开,牵扯的不只是一个教育局的科长。”
“我知道。”
“那你更应该谨慎。”
顾长青的语气没有升高,但每个字的间距拉得更长了。
“报告你可以写,但走不走得出政治部,不是你一个参谋说了算的。我再说一遍,谨慎。特别是涉及地方利益的事情,枪打出头鸟。”
“爸,沈卫国替部队死的时候也谨慎过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三秒后,顾长青挂了。
顾衍舟收起手机,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转身下了楼。
接待室里,沈昭宁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迷彩T恤,军大衣叠好放在椅子背上,帆布包搁在腿上。
他推门进来,把卷宗放到桌上摊开。
“看这个。”
沈昭宁低头扫了一遍烈属登记表和停发记录,翻到审批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2020年1月停发。那一年我刚上高一,我的退休金刚好被扣了一笔特殊党费,手里特别紧。”
“你知道这笔补助的存在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爸的抚恤金。她的性格你应该猜得到,不会拿烈士的钱说事。”
顾衍舟把联系表推到她面前。
“你仔细看看这个地址和电话,跟你掌握的信息有没有任何出入。”
沈昭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没有出入。地址是我家,座机是家里的座机,手机号是我2015年用到现在的号码。”
“那所谓的联系方式失效就是一个假记录。”
“跟我银行卡上那笔假扣款一个手法。不同的人,同样的套路。”
顾衍舟把卷宗收起来。
“我今晚写报告,明天早上交政治部。切入点是烈属权益,不是高考。高考的事军区确实没有管辖权,但烈属信息被擅自篡改导致补助停发,这个军区可以查。”
沈昭宁看着他。
“你今天做这些事,上面不会有压力?”
顾衍舟把卷宗夹进文件夹,拉好拉链。
“压力已经来了。刚才我爸打电话让我谨慎。”
沈昭宁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包带上收紧了一圈。
“你爸?”
“青山军区副司令员,顾长青。”
接待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雨声把其他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
沈昭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顾衍舟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晚住哪?”
“回家。”
“家里还有人吗?”
沈昭宁的手搭在膝盖上,帆布包的拉链头挂在指尖轻轻晃着。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