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刚蒙蒙亮,白霜城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中。
魏凡站在魏府对面的巷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门前四个家丁缩在门洞里打哈欠,石狮子上落满了积雪。
门楣上“魏府”两个烫金大字,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从没觉得这座府邸如此陌生。
魏凡没有走正门。
他从侧面的围墙翻入,落在后院的花圃中。
积雪掩盖了他的脚步声,清晨的寒风掩盖了他的气息。
他像一缕幽魂,无声无息地穿过回廊、绕过庭院,直奔魏家祠堂所在的方向。
魏家祠堂在府邸最深处,供奉着魏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平里门可罗雀,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来上香。
但现在,祠堂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至少二十个护卫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魏凡没有靠近,而是登上了祠堂对面的一座假山。
假山高约三丈,是整个魏府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俯瞰祠堂的全貌。
祠堂的门开着。
正堂中,魏天雄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淡然。
他身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
赫然是——林家的人。
魏凡认出那人是林家的二管事林远。
专门负责林家在外的事务,修为不高,凝气六层。
但手段毒辣,是林家的一把刀。
林家的人出现在魏家祠堂,绝不是巧合。
魏凡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林家在打他父亲遗物的主意。
魏天雄绑了他母亲,为的也是那件遗物。
那块玉佩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正想着,祠堂的门忽然开了。
两个护卫押着一个妇人从祠堂侧面的耳房中走出来。
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屈的倔强。
是母亲。
魏凡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母亲的嘴角有血痕,左脸颊微微红肿,显然受过刑。
但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被押进祠堂正堂时,甚至没有看魏天雄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前方的地面。
“柳氏。”
魏天雄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你儿子一夜之间了我的四个护卫。
凝气七层的雷虎都没能拦住他。你
这个当娘的,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柳氏抬起头,看了魏天雄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诮的笑。
“我儿子什么样,我清楚。他人,一定是因为那些人该。”
魏天雄的脸色微微一沉。
“柳氏,我念你是长空的遗孀,一直对你网开一面。
今天请你来,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长空留下的那块玉佩,到底在哪儿?”
柳氏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魏天雄站起身,走到柳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魏凡已经回城了。
昨晚城北树林的事,你也听到了。
他能凝气七层的雷虎,说明他身上有大秘密。
你以为他翻得了天?他再强,也不过十六岁。”
柳氏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焦虑。
魏凡在假山上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魏天雄不知道他已经是凝气九层。
魏天雄以为他只是凝气七层左右。
这是他的优势。
他没有立刻现身,继续观察。
“家主。”
林远忽然开口,声音尖细,“时辰差不多了,该开始了。”
魏天雄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柳氏,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玉佩在哪儿?”
柳氏闭口不言。
“好。”
魏天雄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既然你不说,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来人,请家法。”
一个护卫捧着一乌黑的铁鞭走上前来。
那铁鞭通体漆黑,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倒刺,是魏家祖传的家法——噬骨鞭。
一鞭下去,皮开肉绽;三鞭下去,筋骨碎裂。
柳氏的脸色终于变了,但她依然咬着牙,没有求饶。
护卫举起铁鞭……
“住手。”
一个声音从祠堂外传来,不大,却清晰得像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同时转头。
祠堂门口,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他穿着从刀疤脸尸体上扒下来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寒铁匕首。
头发用一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那缕天生的银白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昨晚战斗的血迹,风尘仆仆,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厉。
魏凡。
“凡儿!”
柳氏失声叫道,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你怎么来了?快走!”
魏凡没有走。
他走进祠堂,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丈量这片他曾经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
那些护卫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魏凡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寒气。
让他们的身体产生了本能的抗拒。
“魏凡。”
魏天雄看着走进来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你终于肯露面了。”
魏凡在母亲身边停下,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柳氏的泪水夺眶而出,使劲摇头:“你这孩子!你来做什么……
他们就是要引你来……”
魏凡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然后转头看向魏天雄。
“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举在手中。
玉佩通体碧绿,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魏”字,背面是一幅奇怪的地图。
山川、河流、城池,线条古拙,看不出具体的位置。
玉佩的边缘有一道裂痕,那是当年魏长空陨落时留下的。
魏天雄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拿过来。”他伸出手。
“先放人。”魏凡说。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魏天雄冷笑,“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和你娘的命都在我手里。
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魏凡没有退让。
“我没有资格?”
他将玉佩高高举起,“那这块玉佩里的秘密,你永远都别想知道。”
他运转冰寂诀,一股寒气从掌心涌出,将玉佩包裹。玉佩的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冰层在玉佩表面蔓延的声音。
“住手!”魏天雄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你敢毁它!”
“放人。”魏凡重复了两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冷。
魏天雄死死盯着魏凡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他失望了。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息。
“放人。”魏天雄最终挥了挥手。
押着柳氏的两个护卫松开手,退到一旁。
柳氏获得自由,但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魏凡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妈,你先走。”魏凡低声说。
“我不走。”柳氏摇头,眼中满是坚决,“你走到哪儿,妈就跟到哪儿。”
魏凡沉默了一瞬,没有继续劝说。
他将玉佩收进怀中,目光扫过祠堂内的每一个人。
魏天雄,林远,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
他们的目光像饿狼一样盯着他,恨不得把他撕碎。
“东西你已经看到了,人也放了。”
魏天雄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淡然,“现在,把玉佩交出来。”
魏凡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魏天雄,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魏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针扎进耳膜,“你绑了我妈,我出来,还想让我乖乖把东西给你?”
魏天雄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你走得掉?”
他话音未落,祠堂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二十多个护卫同时拔出长刀,将魏凡和柳氏围在中间。
刀锋反射着晨光,寒光闪闪。
魏天雄站起身,金丹境的威压如山岳般压向魏凡。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玉佩,我饶你们母子一命。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魏凡感受着那股威压,体内的九幽寒脉微微震动。
【万古冰寂诀】自动运转,将那股威压卸去了大半。
金丹境的威压对普通凝气境修士来说是致命的。
但对他——一个拥有九幽寒脉、修炼冰寂诀的人来说。
不过是稍微沉重一些的空气。
魏天雄注意到了这一点,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威压,竟然对这个少年无效?
“魏天雄,”
魏凡抬起头,直视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你以为,我敢来,就没有准备?”
魏天雄心中一凛。
“你什么意思?”
魏凡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祠堂的屋顶。
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魁梧,独眼,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到右颊的狰狞刀疤。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两把短斧,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老刘……”
魏天雄认出了那个人,脸色骤变,“不,是你弟弟刘铁山!”
矿场的刘监工。
刘监工——刘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
“魏天雄,你派人封了城,又在这祠堂里摆了二十多号人,就为了对付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刘铁山将手中的人头扔到魏天雄脚下,“你城北的暗哨,我替你清理了。不客气。”
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露出那张惊恐的面孔——是魏福。
魏天雄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竟敢——”
“我敢。”
刘铁山从屋顶跳下来,落在魏凡身边,两把短斧在手,独眼环视四周,气腾腾。
“魏天雄,你当这白霜城是你魏家的天下?老子忍你十五年了!”
祠堂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对谁拔刀。
林远缩到了角落,山羊胡微微颤抖,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而魏凡,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腰杆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