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辰时三刻,皇城司,内室。
这间屋子没有窗,四壁都是青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临安城舆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屋子正中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堆着卷宗、地图、还有几块散落的碎瓷片。四盏青铜灯台立在屋角,灯火通明,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沈夜、顾长风、柳如是坐在长案一侧,赵密坐在另一侧。案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临安城地图,一张是秦府平面图。
『秦府在皇城东侧,太平坊,』赵密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占地三十亩,前后五进,有东西两个跨院。秦相本人住在正院,长子秦熺住东跨院,幕僚、门客住在西跨院。府内护卫分三班,每班五十人,昼夜轮值。』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沈夜听着,左手摩挲着断指,将赵密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们怎么进去?』顾长风问。他的右手手腕已经敷了药,缠着布带,但握笔的姿势依旧稳定。
『不是“我们”,是你和沈检法,』赵密说,『柳姑娘不能去。』
柳如是抬头:『为什么?』
『因为秦府里有人认识你』赵密看着她,『苏婉儿生前经常出入秦府别院,你是她的姐妹,秦府的眼线可能认得你的脸。』
柳如是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我在外面接应。』
『不是接应,是第二条线,』赵密从案上拿起一块碎瓷片,放在柳如是面前,『你的任务,是查这个。』
碎瓷片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金线细细的,像一道割开的伤口。
『官窑青瓷』赵密说,『这种瓷器,临安城里只有五个地方有:皇宫、皇城司、秦府、万俟卨府,还有……张俊的府邸。』
张俊——南宋名将,与岳飞、韩世忠并称“中兴四将”,但近年来与秦桧走得很近。
『老王和张院判手里都有这种瓷片』沈夜说,『意味着凶手可能来自这五个地方之一。』
『也可能是故意栽赃』顾长风接口,『凶手留下瓷片,就是为了把线索引向这五个地方。』
『对』赵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双线并进。沈检法和顾探事去秦府,以大理寺“例行调查”的名义,查看府内是否有这种瓷器,同时试探秦熺的反应。柳姑娘去查另外四处——不是硬闯,是通过皇城司的内线,查近三个月这种瓷器的使用、破损、赏赐记录。』
他顿了顿,看向沈夜:『沈检法,你在大理寺的官职,是你进秦府的敲门砖。但记住,你不是去查案,你是去“请教”。』
『请教什么?』沈夜问。
『请教一桩陈年旧案,』赵密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推给沈夜,『绍兴元年,张清婉案。你父亲沈衡当年查过这个案子,但卷宗被大理寺封存了。你可以对秦熺说,你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这个案子的线索,想请教秦相——毕竟秦相当年曾任枢密使,对军中事务熟悉。』
沈夜翻开卷宗。里面是张清婉案的简要记录,和他从柳如是那里听到的差不多,但多了几个细节:死者张清婉是张宪的妹妹,案发地点在清河坊旧宅,现场有一块“秦”字玉佩,大理寺丞沈衡追查三个月后“急病暴卒”。
『秦熺会信吗?』沈夜问。
『不会』赵密摇头,『但他会好奇。他会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案子,你手里还有什么线索。这种好奇心,就是你的机会。』
『风险呢?』顾长风问。
『风险很大』赵密说,『秦熺不是傻子,他会试探你,甚至会扣留你。但你有两个优势:第一,你是大理寺官员,无故扣押朝廷命官是大罪;第二,皇城司在外围接应,一旦有变,我们会强行介入。』
『强行介入?』沈夜皱眉,『那不就暴露了皇城司在调查秦党?』
『所以这是最后的手段,』赵密说,『但必要的时候,必须用。』
屋子安静下来。灯焰在青铜灯台里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墙上的舆图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临安城都罩在里面,而秦府就是网中央的那只蜘蛛。
沈夜看着地图上的秦府标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十年前,父亲就是因为查张清婉案而死。十年后,他要以这个案子为借口,走进当年可能害死父亲的地方。
这像是一个轮回,又像是一种讽刺。
『赵官人』沈夜忽然开口,『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如果我父亲当年查到的,不仅仅是秦党的事,还牵扯到……陛下,』沈夜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我现在去秦府,是不是也在走他的老路?』
赵密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沈检法,你父亲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对,也不对』赵密说,『他死,不是因为他查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想改变什么。』
沈夜愣住了。
『绍兴元年,朝堂是什么样子,你可能不太清楚』赵密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的朱笔标记,『那时候陛下刚刚南渡不久,基未稳,金兵随时可能打过来。朝中分成两派:一派要议和,保存实力;一派要北伐,收复河山。两派斗得你死我活,陛下夹在中间,很难做。』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你父亲查张清婉案,查到了秦党的事,这没问题。问题在于,他想把这件事捅出去,想用这个案子扳倒秦桧。陛下不能让他这么做,因为那时候秦桧是议和派的核心,扳倒秦桧,议和派就垮了,北伐派就会占据上风,而陛下……还没准备好北伐。』
『所以陛下就了他?』沈夜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陛下亲自动手』赵密摇头,『是陛下默许了某些人动手。政治就是这样,有时候为了大局,必须牺牲一些棋子。你父亲就是那颗被牺牲的棋子。』
沈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断指处又开始发痒,像是有蚂蚁在骨头里爬。他想起父亲惨死的模样,想起那具冰冷的尸体,想起这十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于阴谋,死于迫害。但现在赵密告诉他,父亲是死于“大局”,死于“政治需要”。
这比阴谋更让人绝望。
『那我现在呢?』沈夜抬头,看着赵密,『我现在去秦府,是不是也会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不会』赵密说,『因为现在的局势不一样了。』
他走回长案前,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绍兴十一年,秦桧独相,权倾朝野,议和派已经占据绝对优势。陛下不需要再平衡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制衡。』
『制衡?』
『对』赵密点头,『陛下不能让秦桧一家独大,所以需要有人去查秦党,去收集证据,去牵制他。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也是你现在存在的意义。』
他顿了顿,看着沈夜的眼睛:『沈检法,你父亲是牺牲品,但你不是。你是棋手,是陛下用来制衡秦桧的棋手。虽然这听起来很讽刺——用一颗棋子去制衡另一颗棋子——但这就是现实。』
沈夜沉默。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话。棋手,棋子,制衡,牺牲……这些词像一把把刀,割开他十年的执念,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我去秦府。』
『好』赵密点头,然后看向顾长风,『顾探事,你的任务很简单:保护沈检法,不惜一切代价。』
『明白』顾长风说。
『另外』赵密从案下取出两个小布包,分别递给沈夜和顾长风,『这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包是“解药”,如果你们在秦府中了毒,立即服下;另一包是“烟弹”,遇到危险时扔出去,可以制造烟雾,争取逃脱时间。』
沈夜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像是两块石头。
『最后』赵密看向柳如是,『柳姑娘,你的任务最危险。你要查的四个人里,万俟卨是御史中丞,张俊是枢密使,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皇城司的内线会配合你,但你必须小心再小心。』
『我知道』柳如是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如果……如果我们都失败了』柳如是看着他,『会怎么样?』
赵密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如果你们失败了,我会启动第二套方案。』
『什么方案?』
『我不能说』赵密摇头,『但你们可以放心,无论发生什么,陛下都不会让秦桧知道皇城司在查他。这是底线。』
底线。
沈夜咀嚼着这两个字。政治有底线,人命也有底线。但当这两条底线冲突时,哪一条更重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秦府,必须查下去。不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苏婉儿,甚至不是为了真相——而是为了他自己。他想知道,在这个充满了棋子、棋手、底线和牺牲的世界里,他到底能走多远。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未时』赵密说,『秦府午宴结束,秦熺会在书房见客。那是你们的机会。』
未时,还有一个时辰。
沈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秦府的标记。三十亩的宅院,五进的深宅,五十人的护卫,还有那个可能害死父亲的秦熺。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顾探事』他回头,『准备好了吗?』
顾长风也站起身,按了按腰间的剑柄:『随时。』
柳如是看着他们,眼神很复杂,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小心。』
沈夜点头,然后看向赵密:『赵官人,如果我们回不来……』
『没有如果』赵密打断他,『你们必须回来。』
他的语气很坚定,像是在下命令,又像是在祈祷。
沈夜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和顾长风一起走出内室。
门外是皇城司的长廊,青石板铺地,两侧是高墙。晨光从廊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条光带,像是一道道打开的牢门。
沈夜走在光带里,左手摩挲着断指,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二,三……
他不知道,这是走向真相的脚步,还是走向死亡。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