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德昭的书房在大理寺正厅东侧,朝南,是三间打通的阔朗屋子。
沈夜推门进去时,晨光正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里点着龙涎香,香气沉郁,压过了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赵德昭坐在一张紫檀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公文,似乎在批阅,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下官参见寺卿。』沈夜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赵德昭放下手中的卷宗,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大理寺卿今年五十七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经历过靖康之变,也见证过宋室南渡。他的面容清癯,两鬓斑白,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到人心底里去。
『坐。』他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
沈夜没坐。按规矩,下级见上级,没有赐座是不能坐的。赵德昭也没再坚持,只是从案头拿起一个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清河坊的案子,』他放下茶盏,声音依然平和,『你怎么看?』
沈夜垂着眼:『回寺卿,死者中毒身亡,但死因尚不明确。现场是密室,门窗从内反锁,目前……还没有头绪。』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
赵德昭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沈夜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袖中的那张纸条——『今夜子时,西湖断桥』——像是一块烙铁,烫着他的手腕。
『没有头绪,』赵德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沈检法,你在本寺有十年了吧?』
『十年零四个月。』
『十年零四个月,』赵德昭点点头,『你父亲沈衡,当年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指了指自己坐的椅子。
沈夜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瞬。这是他最不愿意触及的话题,尤其是在这个时候。父亲沈衡,前任大理寺丞,绍兴元年死在狱中,官方说法是『暴疾』,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知道太多』的结果。
『下官……不敢与先父相比。』
『是不敢,还是不想?』赵德昭的声音依然平和,但话里的意味却变了,『沈夜,你知道我为什么点名让你去查这个案子吗?』
沈夜沉默。
『因为整个大理寺,』赵德昭缓缓说道,『只有你一个人,还保留着十年前的那股子……傻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夜。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砖地上,像是一道黑色的裂痕。
『这个案子,』赵德昭继续说,『不是普通的命案。死者的身份,你心里应该有数。她的死,牵扯到朝堂上的某些人,某些事。查清楚了,未必有功;查不清楚,一定有罪。』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退出。回去整理你的案卷,写一份报告,说此案超出你的能力范围,申请移交。我会批准。』
沈夜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赵德昭的眼睛。
『如果下官退出,』他说,『这个案子会交给谁?』
赵德昭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表情:『会交给该交的人。』
『然后?』
『然后,』赵德昭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声音低了下去,『一个月后,结案。结论是自,或者意外。死者的铺子充公,她的过往被抹去,就像……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沈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纸条。
『就像十年前,』他说,声音也很低,『先父的案子一样?』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德昭的眼神变了。那双原本平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惊讶,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沈夜分辨不清。
『你知道你父亲当年在查什么吗?』赵德昭问。
『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沈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和龙涎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晕的气味。他想起了父亲的书房,想起了那些深夜里的咳嗽声,想起了那个雨夜——禁卫军破门而入,将父亲从床上拖走,而他在隔壁的屋子里,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出声。
『想。』他说。
赵德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个木盒,巴掌大小,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赵德昭说,『我保存了十年。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沈夜没有立刻去拿。他看着那个木盒,看着盒盖上那道细微的裂痕——那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的痕迹。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
『因为,』赵德昭的声音变得疲惫,『这个案子,和你父亲当年查的案子,是同一件事。苏婉儿不是第一个死者,十年前,还有一个。那个案子被压下去了,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块烂肉,藏在肉里,迟早会毒发。』
他站起身,走到沈夜面前,将木盒塞进他手里。木盒是温热的,不知是被赵德昭的体温焐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今夜,』赵德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人约你见面吧?』
沈夜的瞳孔收缩了一瞬。袖中的纸条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寺卿……』
『别去,』赵德昭说,『那是陷阱。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又变回了那个平和的大理寺卿,仿佛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退下吧,』他说,『这个案子,你想查就查,不想查……就当我今天没说过这些话。』
沈夜握着木盒,躬身行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沈夜,』赵德昭在他身后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沈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后悔吗?』他问。
赵德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声叹息,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他没有机会后悔了。』
沈夜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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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办公间,沈夜将两个盒子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是刚从梧桐树下挖出来的铁盒,一个是赵德昭给他的木盒。
老猫被他的动静惊醒,打了个哈欠,又蜷缩回角落里继续睡觉。
沈夜先打开赵德昭给的木盒。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画像。
画像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人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眼间与沈夜有七分相似。他穿着大理寺的官服,坐在一张书案后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衡。他的父亲。
画像的背面有一行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赠吾弟衡,愿此行顺利,早归来。兄德昭题。』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吾弟』——赵德昭和他父亲,原来是结拜兄弟。而『此行』——是什么行?父亲死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将画像翻过来,仔细端详父亲的面容。十年了,他已经快要记不清父亲的声音,记不清父亲摸他头时的触感。但此刻,看着这张画像,那些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父亲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那个雨夜之前的三个月。那天父亲很高兴,罕见地喝了酒,说:『子深,等这件事了了,我就辞官,带你和你娘回故乡。我们买几亩地,养几头猪,过安稳子。』
三个月后,他死在了狱中。
沈夜将画像放回木盒,然后打开另一个铁盒——苏婉儿的铁盒。他重新翻阅那本记,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绍兴十年正月的记录中,苏婉儿提到了一件事:
『秦桧遣心腹密会金使于西湖画舫,议题不明。随行护卫中,有一人面容熟悉,似是故人。不敢确认,已画影图形,附后。』
沈夜翻到那一页的背面,发现了一张夹藏的纸条。上面用炭笔草草勾勒了一个人像——虽然粗糙,但眉眼之间的神态,与画像中的父亲,有惊人的相似。
他的手开始颤抖。
父亲。十年前。秦桧。金使。西湖画舫。
碎片开始拼凑,形成一幅让他不敢直视的图景。父亲当年查的案子,不是普通的贪污,不是普通的枉法,是通敌。是秦桧通敌的证据。而父亲,可能曾经是证人,也可能是……同谋?
不,不可能。如果父亲是同谋,赵德昭不会保存他的画像十年。如果父亲是同谋,他不会死。
沈夜将两张画像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是父亲的正式画像,一张是苏婉儿手绘的草图。两张脸,隔着十年的时光,对视着。
窗外,午时的钟声敲响。
距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沈夜将两张画像都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办公间朝北,照不进阳光,但此刻,他看着窗外那方狭窄的天空,看着飘过的白云,忽然下定了决心。
他要去。今夜子时,西湖断桥,他一定要去。
不是为了赴约,是为了看清设局的人是谁。不是为了寻死,是为了找出真相——父亲的真相,苏婉儿的真相,还有……那个正在风暴中心的岳帅的真相。
他转身,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铁盒,将赵德昭给的木盒也一并放入。然后他从架子上抽出一个包袱,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还有那把裁纸的短刀。
如果今夜是陷阱,他要有脱身的准备。如果今夜是转机,他要有追寻的准备。
老猫被他的动静惊醒,跳上书案,歪着头看着他。
沈夜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眯起了眼睛。
『如果我没回来,』沈夜低声说,『你就去找老王。他会照顾你。』
猫当然听不懂。它只是享受着被挠下巴的,尾巴轻轻地摇晃着。
沈夜笑了笑,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小屋,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猫,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大理寺的甬道上,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起眼,沿着墙走着,避开人群,从侧门出了大理寺。
临安城的午后是慵懒的。街边的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的正在讲岳家军的英雄事迹,听众们或拍手叫好,或摇头叹息。沈夜从茶馆门口走过,听见一句:『岳帅如今被困在临安,不知是福是祸……』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
他要去一个地方——父亲的老宅。十年了,他从未回去过。那里有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有他需要的答案。
穿过三条街,绕过两个巷子,沈夜停在了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门环上积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
沈夜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这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说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他从未用过,甚至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
他蹲下身,检查门缝。没有灰尘被扰动的痕迹,说明近期没有人进出。他站起身,将钥匙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缝里飘出一股霉味,混合着纸张和木头腐朽的气息。沈夜推开门,阳光跟着他一起涌了进去,照亮了满屋的灰尘。
屋子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样——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钱塘江的水。画的右下角有一方印章,印文是『风波亭』三个字。
沈夜盯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风波亭』——岳飞被赐死的地方。也是苏婉儿记中提到的,岳飞密信中的那个『风波亭』。
他走近那幅画,伸手,将画框从墙上取了下来。画的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若见此条,说明为父已死。不要相信赵德昭,他是秦桧的人。不要相信任何人。去西湖断桥,找一个叫柳如是的女人,她会告诉你真相。切记,切记。』
沈夜的手僵在半空。
不要相信赵德昭?
那方才在书房里,赵德昭给他的木盒,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另一个陷阱?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夜迅速将画重新挂好,将纸条收入袖中,然后闪身躲到门后。他的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心跳如鼓。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沙哑而熟悉:
『沈检法,您果然在这里。』
是那个在巷子里跟踪他的灰衣男人。
沈夜没有回答。他透过门缝,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灰衣男人,以及另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看不清面容。
『沈检法,』灰衣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家主人说了,如果您来了这里,就说明您已经知道了太多。知道太多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们走,要么……永远留在这里。』
沈夜握紧了刀柄。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