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绍兴十一年,秋。九月十八。
沈夜站在孤山脚下,看着西斜的头将湖面染成一片血色。
他提前了一个时辰到。这是父亲教他的规矩——重要的会面,永远要早到,要看清来路,要记住退路。断桥那夜的莲花灯,柳如是飘然消失的背影,还有那句“就当你父亲白死了”,像一刺,扎在他心头三天三夜。
左手小指又开始发痒。他摩挲着断指处,数着脚下的台阶——十七级,从山脚到梅坞入口。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细雨。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混着湖水的腥味。
梅坞在孤山西北角,一处废弃的园子。前朝某位致仕的官员在此种下百株梅树,得名“梅坞”,如今园墙倾颓,只有几株老梅还活着,枝虬结,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沈夜推开半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刺耳。他停在门口,等了三息,没有动静,才侧身进去。
园子不大,约莫半亩见方。中央一座八角亭,亭檐上的彩绘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亭子四周是荒芜的梅林,枯枝间缠绕着蛛网,在暮色里泛着银光。
没有人。
沈夜走进亭子,发现石桌上放着一盏莲花灯——与断桥那夜柳如是提的那盏一模一样。灯芯未燃,灯座下压着一张纸笺。
他拿起纸笺,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沈衡之子,若想活命,现在就离开。』
笔迹是柳如是的,但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沈夜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环顾四周,梅林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不对——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他收起纸笺,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检法果然守时。』
沈夜猛地回头。
柳如是站在亭子东侧的梅树下,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褙子,与那夜的纱衫装扮全然不同。她手中没有提灯,只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水墨梅花。
『柳姑娘。』沈夜稳住呼吸,『你的信……』
『信是给你的,』柳如是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我写的。』
沈夜一愣。
柳如是快步走进亭子,将伞收起。她的脸色比三天前苍白许多,嘴唇紧抿,眼神里有种沈夜从未见过的焦灼。
『有人在我之前来过这里,』她说,『留下那封信,然后消失了。』
『谁?』
『不知道。』柳如是摇头,『我提前半个时辰到,那时信就已经在桌上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梅林:『这园子不对劲。我们被盯上了。』
沈夜左手的小指又开始发痒。他强迫自己停止摩挲,将手背到身后:『你要告诉我的事,现在可以说了。』
柳如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带着一点无奈:『沈检法,你就这么急着往火坑里跳?』
『我父亲已经跳进去了,』沈夜说,『我只是想看看,坑底到底是什么。』
柳如是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这是苏姐姐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说,『她死前三天托人送到我手里的。我一直不敢打开。』
油纸包很小,约莫巴掌大,用细麻绳捆了三道。沈夜注意到麻绳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蝴蝶结,而是一种复杂的盘扣,像是某种暗号。
『这是什么结?』他问。
『风波结。』柳如是的声音更低了,『“风波”组织成员之间传递密信时用的结法。不同的盘扣方式,代表不同的紧急程度。这个……』
她指着绳结上的三个交叉点:『三个交叉,代表“最高危险,见者即毁”。』
沈夜的手指停在油纸包上方。『那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苏姐姐说,如果她死了,就把这个交给大理寺一个叫沈夜的人。』柳如是看着他,『她说,只有沈衡的儿子,能看懂里面的东西。』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手去解绳结,但柳如是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她说,『先听我说完。苏姐姐告诉我,当年你父亲沈衡查的那桩案子,死者也是一个女子,也是密室,死法也一模一样——七窍流血,但内脏完好,现场门窗反锁,死者手中握着半枚玉佩。』
沈夜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绍兴元年。』柳如是说,『十年前。死者是张宪的妹妹,张清婉。』
张宪——岳飞的部将,苏婉儿的亡夫。
沈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十年前,父亲正在追查一桩密室命案,死者是张宪的妹妹。十年后,又出现一桩密室命案,死者是张宪的妻子。手法相同,线索相同,连现场留下的半枚玉佩都相同。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延续了十年的谋。
『父亲为什么……』沈夜的声音有些发哑,『他当年查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柳如是摇头,『但苏姐姐说,沈衡查到了某个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被灭口了。她之所以留这个给你,是因为她怀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梅林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枯叶上小心地移动。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个方向。
沈夜和柳如是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亭子四周。暮色渐浓,梅林里的影子越来越深,看不清来人的身形,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黑影,在树间缓缓移动。
包围。
『走。』柳如是抓起油纸包,塞进沈夜怀里,『往北,梅林最深处有个后门,通往后山小路。』
『你呢?』
『我拖住他们,』柳如是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刃身细长,泛着青色的寒光,『苏姐姐说过,如果出事,一定要保住证据。』
沈夜想说什么,但脚步声已经近。最近的一个黑影已经走出梅林,停在亭子十步之外。是个灰衣人,蒙着面,手中握着一柄长刀。
『沈检法,』灰衣人开口,声音沙哑,『把东西交出来,可以留你一命。』
沈夜将油纸包塞进怀中,后退一步:『你们是谁的人?』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另外三个方向,又有三个灰衣人走出梅林。四人对两人,包围圈缩紧。
柳如是往前一步,挡在沈夜身前:『快走!』
沈夜咬牙,转身冲向亭子北侧的梅林。枯枝刮过他的脸颊,留下辣的疼。他听见身后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短刃与长刀的碰撞,清脆而急促。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
梅林很深,枯枝交错,几乎看不清路。他凭着记忆往北,脚下不时踩到断枝,发出咔嚓的脆响。跑出约莫百步,前方果然出现一道矮墙,墙上有个破洞,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沈夜钻出墙洞,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山路,蜿蜒通向孤山深处。天色已经全黑,只有一弯新月挂在树梢,洒下稀薄的光。
他停下来,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梅坞的方向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还有呼喊声——他们追来了。
沈夜摸了摸怀中的油纸包,硬硬的,还在。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山路深处跑去。
但刚跑出三步,前方山路的拐弯处,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没有穿灰衣,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身形挺拔。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沈夜看清了他的样貌——
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剑眉星目,面容冷峻。最让沈夜心惊的是,那人腰间挂着一块腰牌,牌上刻着两个字:
皇城。
皇城司的人。
玄衣人看着沈夜,没有拔剑,只是淡淡开口:
『沈检法,跑够了吗?』
沈夜停在原地,呼吸急促。前有皇城司,后有灰衣人,进退无路。
『你是……』他问。
『顾长风。』玄衣人说,『皇城司探事。奉旨,来“协助”你查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夜听出了话里的寒意——协助,也是监视。
顾长风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沈夜怀中的油纸包上:『那是什么?』
沈夜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顾长风的眼睛,想从那里面看出些什么。
但顾长风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像这孤山的夜。
身后,梅坞方向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长风侧身,让开半个身位:『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等死。选一个。』
沈夜看了一眼手中的油纸包,又看了一眼身后追兵的方向。
他选择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