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湖的夜色像一匹浸透了墨的绸缎,从天际缓缓铺展下来。
沈夜踏着石板路往断桥方向走去,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他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断指摩挲着刀柄,像是在确认它还活着。
断桥越来越近,湖面上的雾气也浓了起来。远处传来画舫的丝竹声,靡靡之音穿透夜色,像一细线牵扯着临安的繁华与荒凉。
沈夜在桥头站定,目光扫过四周。
没有人。
只有湖水轻拍堤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字条——『子时,断桥,柳。』字迹娟秀,与那苏婉儿妆奁中的信笺如出一辙。
『沈检法倒是准时。』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沈夜转身,手已按在刀柄上。
桥洞下的阴影里,转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月白纱衫。她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光映在脸上,竟是一张堪称绝色的面容——不是那种端庄的美,而是带着几分风尘气的艳丽,眉眼间藏着说不尽的意味。
『柳如是?』沈夜没有放松警惕。
『奴家正是。』她微微福了一福,动作行云流水,『沈检法不必紧张,若奴家想害你,方才你转身的时候,已经死了三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沈夜后背一凉。
『你知道些什么?』
柳如是轻笑一声,将莲花灯放在桥栏上,自己倚着栏杆坐下。夜风吹动她的纱衫,隐约可见手腕上一串红绳系着的铜钱。
『奴家知道苏姐姐死了。』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也知道她死前,给你和赵德昭各送了一封信。』
沈夜瞳孔微缩:『你怎知——』
『因为第二封信,是奴家帮她送的。』
湖水拍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沈夜盯着眼前这个女人,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但柳如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西湖的水,让人分不假。
『苏婉儿是什么人?』沈夜问。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半枚玉佩,与沈夜在苏婉儿手中发现的那半枚纹路相合。
『她是『风波』的人。』柳如是说,『我也是。』
风波。
沈夜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是岳飞旧部暗中组建的情报网。
『你们想救岳帅?』
『我们想救的,是真相。』柳如是抬起头,目光越过沈夜的肩膀,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临安城,『苏姐姐手里有一份证据,能证明岳帅是被构陷的。她死前本打算通过大理寺将这份证据呈给官家,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们大理寺,也是秦桧的人。』
沈夜没有反驳。从某种意义上说,赵德昭确实在秦桧的棋局之中,只是他自己也未必甘愿。
『证据呢?』沈夜问。
柳如是摇摇头:『苏姐姐死后,她住的地方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东西,不见了。』
『所以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柳如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因为苏姐姐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奴家听的。』
她凑近了一些,莲花灯的光将她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沈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湖水的气,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她说——『去找沈夜,他和他父亲一样,是个不肯低头的傻子』。』
沈夜的手指猛地收紧。
父亲。
又是父亲。
『你认识我父亲?』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柳如是摇摇头:『苏姐姐认识。她说十年前,你父亲沈衡也曾查过一桩案子,那桩案子与今之事,如出一辙。』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莲花灯剧烈摇晃。柳如是伸手护住灯火,低声道:『沈检法,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查的是什么案子?』
沈夜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或者说,他一直以为自己知道。那是父亲笔记里记录的东西,那本他从未打开过的笔记。
『绍兴元年,岳飞部将张宪的副手,在临安暴毙。』柳如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死状与苏姐姐一模一样——密室,窒息,手中握着半枚玉佩。』
沈夜感到一阵眩晕。
十年。整整十年。
原来父亲的死,苏婉儿的死,都是同一线上的蚂蚱。而他沈夜,不过是刚刚被卷入这张网的最新一只飞虫。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柳如是站起身,拍了拍褙子上的灰尘。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笑意,仿佛刚才的沉重从未存在过。
『因为苏姐姐信任你。』她说,『也因为奴家想赌一把——赌沈衡的儿子,会不会走上与他父亲一样的路。』
她转身欲走,沈夜却叫住了她:『等等。那份证据,究竟是什么?』
柳如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岳帅的亲笔信。』她说,『一封能证明他从未有过『拥兵逗留』之心的亲笔信。秦桧找了它整整三年,没想到被苏姐姐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柳如是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将那半枚玉佩塞到沈夜手中。
『三后,奴家在孤山脚下的梅坞等你。』她说,『若你真想查下去,就来。若你怕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夜左手的小指上。
『就当你父亲白死了。』
说完,她提起莲花灯,转身走入断桥下的阴影之中。纱衫飘动,像一只夜色中的蝶,转瞬间便消失在雾气里。
沈夜独自站在桥上,手中握着那半枚玉佩,只觉得夜风刺骨。
湖水拍岸的声音又清晰起来,远处画舫的丝竹却渐渐歇了。子时将过,临安城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半枚『张』字,与苏婉儿手中的那半枚刚好合成完整的一枚。这是张宪的信物,也是『风波』组织的印记。
三后,梅坞。
沈夜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断桥的那一刻,湖边的柳树下,一个灰衣人缓缓直起了身子。
那人手中握着一张弓,箭已在弦上,瞄准了沈夜的背影。
『目标确认。』灰衣人低声说,『要现在动手吗?』
耳中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冰冷:『不急。让他再活三天。』
『属下不明白。』
『猫捉老鼠,总要先让老鼠以为自己是安全的。』那声音笑了笑,『三天后,梅坞。一网打尽。』
灰衣人收起弓箭,躬身退入黑暗。
西湖的夜色依旧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断桥上的石栏,还留着一盏莲花灯的残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