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夜走出小楼时,雨势稍歇。
夜空像是一块被洗过无数次的青布,透出墨色的深。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雨水顺着沟壑流淌,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奔涌。
周三在楼下喊:
『沈检法』
『赵卿派人来传话,让您验完尸就回大理寺复命。』
沈夜没应声。他的目光落在树处——那里有一圈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三尺。雨水冲刷下,那圈泥土正在缓慢地塌陷,露出下面新翻的痕迹。
『老王,』他低声说,『你验尸的时候,这棵树有没有人动过?』
老王从楼里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官差到的时候,这院子就是空的,只有死者在楼上。』
沈夜点点头,走下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呻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濒死的生物身上。他走到梧桐树下,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那圈松软的泥土。
泥土是新的,最多不超过三天。而且不是雨水冲刷造成的自然塌陷——有人在这里挖过什么,然后又填上了。
『给我一把铲子。』
周三愣了一下:『沈检法,这……』
『铲子。』沈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周三犹豫地看向老王。老王沉默了一瞬,从墙角拿起一把园丁用的短铲,递了过去。
沈夜接过铲子,开始挖。
泥土比想象中松软,显然被人翻动过不久。他挖了约莫一尺深,铲子尖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停下手,用手拨开剩余的泥土。
那是一个铁盒。
盒子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已经生锈,但锁扣完好。沈夜将盒子拿在手中,掂了掂,很轻,里面似乎只有纸张一类的东西。
『沈检法,』周三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这得呈交上去吧?』
沈夜看了他一眼:『自然。』
但他没有立刻打开盒子,而是将它收入袖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继续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这棵树。明一早,我会带人来详细勘察。』
周三连连点头。
沈夜转身走出院子,穿过前厅,踏入雨后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远处的天边透出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没有直接回大理寺,而是拐进了清河坊后面的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伸出几枝枯败的爬山虎。沈夜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跟了一路,不累吗?』
巷口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沈夜静静地站着,左手摩挲着断指。他的目光落在巷口左侧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柴,柴堆的影子在晨光中微微晃动,不像是风吹的。
『出来。』
沉默。
然后,柴堆后面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扔到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手有问题——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是黑的,那是常年接触某种毒药留下的痕迹。
『沈检法好眼力。』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你是谁的人?』
男人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检法刚才挖到的东西,最好原封不动地交出来。』
『如果我不呢?』
男人的笑容收敛了。他向前迈了一步,沈夜注意到他的步伐很稳,重心压得很低——这是练过武的走路方式。
『沈检法,』男人的声音变得更低,『您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固执的。』
沈夜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听说过这种手段——不是威胁本人,是威胁记忆。提一个死去的人,比任何刀都锋利。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男人又笑了,『但我听说过他的结局。沈检法,您不想重蹈覆辙吧?』
沈夜沉默地看着他。晨光照在巷子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要把这条窄巷切成两半。
『盒子可以给你,』沈夜说,『但你要告诉我,苏婉儿是谁?』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他没料到沈夜会这么直接。
『一个寡妇,』他说,『一个不该多管闲事的寡妇。』
『她管了什么闲事?』
男人的眼神变得阴冷:『沈检法,您问得太多了。』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手伸进怀里。沈夜注意到他的动作,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那只是一把用来裁纸的短刀,但在这种距离,也能致命。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沈检法?沈检法您在哪儿?』
是周三的声音。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沈夜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将手从怀里抽出来,空无一物。
『今晚,』他说,『您会收到一张纸条。照着纸条上做,您能活。不照做……』
他没说完,转身翻过墙头,消失在晨雾中。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那堵高墙。墙头上还有新鲜的脚印,踩碎了几片瓦当。
『沈检法!』周三跑进巷子,『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吓死我了,以为您出事了……』
『没事,』沈夜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错路了。』
他走出巷子,沿着大街向大理寺的方向走去。袖中的铁盒硌着他的手臂,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大理寺的晨钟敲响时,沈夜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办公间里。
那是一间仄的小屋,位于大理寺东厢的角落,窗户朝北,常年照不进阳光。屋里只有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堆满卷宗的架子,以及一只在角落里打盹的老猫。
沈夜将铁盒放在书案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盒子表面的锈迹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锁扣是一个简单的铜搭扣,没有上锁,只是扣着。
他伸手,解开搭扣。
盒盖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生物的叹息。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以及一封信。
沈夜先拿起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是用墨笔画了一枝梅花,枝歪斜,花瓣稀疏,画工粗糙,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他翻开第一页。
『绍兴九年三月初七,今抵达临安,化名苏婉儿,赁下清河坊铺面。张郎已逝,此身如飘蓬,唯有未竟之事,不敢忘。』
沈夜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继续翻下去。
『绍兴九年四月初三,铺面生意渐有起色。邻人问起家世,只说是淮西军户遗孀,夫死于金人之手。此言半真半假,心中愧疚。』
『绍兴九年七月初八,『风波』组织来人,传达密令:收集秦桧党羽往来情报,重点关注与金国使节的接触。余虽一介女流,亦知家国大义,愿效绵薄。』
『绍兴十年正月十八,得密报:秦桧遣心腹密会金使于西湖画舫,议题不明。已呈报上线,待进一步指令。』
沈夜的手停在半空。
『风波』组织?秦桧密会金使?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期上——绍兴十年正月,那是宋金和议谈判最激烈的时期。
他继续翻下去,越看越快,越看心越沉。
苏婉儿的记记录了整整两年。她以绸缎庄为掩护,为某个叫『风波』的组织收集情报,监视秦桧集团的动向。而最后一篇记,写于三天前:
『绍兴十一年八月廿三,夜。得岳飞将军密信,言辞恳切,似有隐忧。将军提及『风波亭』三字,语气沉重。余心下不安,决定将手中证据托付于人。若有不测,望见此书者,能将真相公之于众。』
『证据附后,关乎社稷安危,关乎忠良清白。余虽死,无憾。』
沈夜放下册子,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封口处有一道火漆印,已经被人撕开过了。他抽出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迹遒劲有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成:
『朕疑我,卿等自保。若有万一,以『风波』为号,可托身后事。岳飞顿首。』
沈夜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很久。
岳飞。岳帅。那个正在被打压、被诬陷、即将入狱的岳家军统帅。而这封信,是他在预感自己命运不济时,写给一个情报组织成员的绝笔。
窗外,晨钟再次敲响,已经是卯时了。
沈夜将信和记重新放回铁盒,合上盖子。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苏婉儿不是普通的寡妇,她是岳飞的情报员;她的死不是普通的命案,是灭口;而那间密室,不是保护凶手,是保护某个更大的秘密。
有人不想让这封信见光。
而他,沈夜,一个从九品的小吏,现在成了这个秘密的知情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截断指。十年前,父亲沈衡也是『知道太多』,然后死在了大理寺的牢房里。当时沈夜只有十八岁,被父亲的老友庇护着,才得以在这间屋子里苟活至今。
现在,历史似乎要重演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老王探头进来:『沈小子,赵卿召见。』
沈夜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知道了。』
他将铁盒塞入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挖出来的,连老鼠都找不到。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老王向外走去。
走出门口时,他瞥见窗台上多了一张纸条。
那是刚才还没有的。
沈夜停下脚步,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成:
『今夜子时,西湖断桥,独自来。否则,明大理寺少一名检法官。』
他将纸条揉成一团,收入袖中,继续向前走。
晨光照在大理寺的甬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是赵德昭的书房,那里有一场他无法避免的谈话。而身后,是他那间堆满卷宗的小屋,以及藏在暗格里的秘密。
沈夜数着脚下的石板路,一共三十七步。
三十七步之后,他推开了赵德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