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风穿过孤山的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沈夜跟在顾长风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左手紧握着怀中的油纸包,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山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顾长风走在前头,玄色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那块“皇城”腰牌,偶尔反射一点月光。
『顾探事。』沈夜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飘,『我们要去哪里?』
『皇城司。』顾长风没有回头,『赵官人要见你。』
赵官人——皇城司提举赵密,皇帝赵构的亲信,秦桧也要忌惮三分的人物。沈夜的心沉了沉。一个从九品的小吏,何德何能入皇城司提举的法眼?除非……除非他手中这个油纸包,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
『为什么?』他问。
顾长风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
『沈检法,』他说,『你在清河坊的案子里,发现了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但沈夜早有准备。他摩挲着左手断指,慢慢说:『一具尸体,半枚玉佩,一张字条,还有……』
『还有皇城红泥。』顾长风接话,『苏婉儿鞋底沾着的红泥,只有皇城附近的御街才有。』
沈夜沉默。这确实是他发现的线索之一,但从未对外人说过。顾长风知道,意味着皇城司早就盯上了这个案子。
『你们也在查?』他问。
『不是查,』顾长风转身继续往前走,『是监视。陛下想知道,这桩案子会被大理寺办成什么样。』
陛下——皇帝赵构。沈夜只觉得后背发凉。一桩民间命案,竟然惊动了天子?不,不可能。天子关心的不是命案,是命案背后牵扯的人——岳飞。
『苏婉儿是张宪的遗孀,』顾长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张宪是岳飞的部将。她的死,不管是不是意外,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秦相那边想用这案子牵连岳帅,陛下想平衡,所以……』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查案的人,』沈夜接道,『一个既不是秦党也不是岳党的人,去查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真相。』
顾长风没有否认。
山路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孤山南麓,可以望见西湖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墨玉。远处临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繁华,却又遥远。
『油纸包里是什么?』顾长风忽然问。
沈夜的手指收紧。『我不知道。还没打开。』
『柳如是交给你的?』
『……是。』
顾长风又停了下来。这次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用余光看着沈夜:『沈检法,你父亲沈衡,十年前死在大理寺狱中。死因是“急病暴卒”,但你我都知道,那不是真相。』
沈夜的呼吸停了一瞬。『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死前正在查一桩案子,』顾长风说,『一桩牵扯到秦相早年往事的案子。死者也是个女子,死法和你现在查的这个很像。』
和柳如是说的一样。沈夜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所以?』
『所以你现在走的,是你父亲走过的路。』顾长风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情绪,像是……怜悯?『他把命搭进去了,你也想搭进去?』
沈夜没有回答。他看着顾长风的背影,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因为我父亲,也死在十年前。』
沈夜愣住了。
顾长风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着沈夜。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
『我父亲叫顾延之,』他说,『曾任御史台侍御史。绍兴元年,他弹劾秦桧“私通金国”,七天后,死于家中,死因是“失足落井”。』
沈夜听说过顾延之的名字。那是朝堂上一个短暂的传说,一个敢于直言的御史,然后就像流星一样消失了。原来他是顾长风的父亲。
『你进皇城司,是为了……』
『为了查相。』顾长风打断他,『和你一样。』
两个人在夜色中对视。沈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冷峻的皇城司探事,和自己并没有那么不同。都是被十年前那场风暴卷走父亲的人,都是在这片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答案的人。
『油纸包,』顾长风说,『打开看看。』
沈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油纸包。细麻绳捆着的“风波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小心地解开绳结——三个交叉,最高危险等级——然后一层层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笺,和半块玉佩。
纸笺是普通的宣纸,边缘已经泛黄,看来有些年头了。沈夜展开纸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绍兴元年三月初七,张清婉死于清河坊旧宅。现场门窗反锁,死者七窍流血,手握半枚玉佩。仵作验尸称“急病暴卒”,大理寺丞沈衡疑为他,追查三月,获线索指向皇城某宅。六月十五,沈衡入狱。七月初三,暴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应该是苏婉儿后来加上去的:
『十年轮回,手法如一。凶手未变,只是棋子换了。沈衡之子,若见此信,速离临安,勿蹈父辙。』
沈夜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冰冷的,刺骨的愤怒,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十年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掩盖,同样的“暴卒”。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灭口的。而灭口的人,十年后还在用同样的方式人。
『半块玉佩。』顾长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沈夜拿起那半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半个字——不是“张”,是“秦”。
秦。
秦桧的秦。
『这是……』沈夜抬头看向顾长风。
『秦府的信物。』顾长风的声音很冷,『只有秦相核心党羽才有的东西。十年前出现在张清婉案现场,十年后又出现在苏婉儿案现场。』
『你是说,秦桧是凶手?』
『不,』顾长风摇头,『秦相不会亲自做这种事。但这玉佩能出现在现场,意味着凶手是秦党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沈夜将玉佩和纸笺重新包好,收进怀中。他的手指已经不再发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深渊,反而不再害怕。
『顾探事,』他说,『赵官人要见我,是为了这个?』
『一部分是,』顾长风说,『另一部分,是因为仵作老王验尸有了新发现。』
『什么发现?』
『苏婉儿中的毒,叫“胭脂泪”。』
沈夜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种宫廷秘药,』顾长风解释,『无色无味,溶于酒水,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发作,死状如七窍流血,但内脏完好,查不出毒源。只有太医院最资深的御医才认得此毒。』
『宫廷秘药……』沈夜喃喃重复,『怎么会流到民间?』
『这就是问题。』顾长风转身,继续往前走,『“胭脂泪”的配方只有三个人知道:太医院院使、皇城司提举,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陛下。』
沈夜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皇帝赵构?不可能。天子为什么要一个民间女子?除非……除非苏婉儿知道的秘密,威胁到了皇权。
『到了。』顾长风说。
沈夜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出孤山,来到西湖东岸。前方不远处的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前挂着两盏灯笼,灯罩上写着“皇城”二字。
马车旁站着两个黑衣人,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顾长风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沈检法,请。』
沈夜停在原地。他看着那辆马车,看着车旁的黑衣人,看着顾长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车,就是正式踏入皇城司的棋局。不上车,就是违抗皇命,死路一条。
他摩挲着左手断指,数到三,然后抬脚,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在角落里幽幽地燃着。沈夜坐在靠窗的位置,顾长风坐在他对面。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到了皇城司,赵官人会问你三个问题,』顾长风忽然说,『想清楚再答。』
『哪三个问题?』
『第一,你知道了什么。第二,你还想查什么。第三,』顾长风看着他,『你愿意为真相付出什么代价。』
沈夜沉默。油纸包在怀中发烫,像一块烙铁。
马车穿过临安城的街巷。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
忽然,马车猛地一颠。
沈夜差点撞到车厢壁,被顾长风一把拉住。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还有车夫的惊呼:『有埋伏!』
顾长风眼神一凛,掀开车帘一角。沈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前方巷口站着三个灰衣人,蒙着面,手中握着长刀。两侧的屋顶上,还有几个黑影在移动。
又是他们。
『待在车里,』顾长风低声说,然后推开车门,一跃而出。
沈夜从车窗往外看。顾长风已经拔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三个灰衣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交错,快得看不清动作。但顾长风更快,他的剑像是活的一样,每次挥出都必有一声惨叫。
一个灰衣人倒下,又一个。
但屋顶上的黑影动了。不是扑向顾长风,而是扑向马车。
沈夜本能地往后退,但马车空间太小,无处可躲。车门被一把拉开,一个灰衣人探身进来,手中短刀直刺沈夜口。
沈夜侧身躲开,短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衫。他抓起车内的油灯,砸向灰衣人的脸。
灯油泼洒,火焰腾起。灰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沈夜趁机跳出马车,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时手里已经抓了一把尘土。
另一个灰衣人从屋顶跃下,刀光劈向他的头顶。
沈夜躲不开。他只能抬手去挡,明知徒劳。
但刀没有落下。
因为顾长风的剑先到了。剑尖刺穿灰衣人的喉咙,鲜血喷溅,洒了沈夜一身。灰衣人瞪着双眼,慢慢倒下。
顾长风站在沈夜身前,剑尖滴血。他的左肩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冷冷地看着剩下的两个灰衣人。
那两个灰衣人对视一眼,忽然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战斗结束了。
沈夜喘着气,看着满地尸体。三个灰衣人死了,顾长风肩上有伤,他自己肩膀被划破,辣地疼。
顾长风收起剑,走到沈夜面前:『没事?』
『……没事。』沈夜说,『你的伤……』
『皮外伤。』顾长风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马车已经坏了,车夫也受了伤,靠在车辕上喘气。顾长风扶起车夫,对沈夜说:『步行,不远了。』
沈夜点头,跟着他走进巷子深处。
临安城的夜,依旧安静。仿佛刚才那场厮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的尸体,和空气里的血腥味,证明着某些东西正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