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卫国三两步就冲到了林穗穗跟前。
“林穗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伯?有白面肉包子吃,宁愿给外人,也不知道先拿来孝敬长辈?你爹妈就是这么教你的规矩?”
来了。
林穗穗心里冷笑一声,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枉她今天费劲拖这么多粮肉回来,还搭出去四个珍贵的肉包子,这场戏的引子总算是点燃了。
她敛去唇角那抹笑意,小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身子一晃,柔弱无骨地靠在了门柱上,纤细的手捂住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声轻碎,听着就让人揪心,一副随时都要喘不上气的可怜模样。
“大伯……我……”
声音委屈无助,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一个没爹没娘的绝户孤女,好不容易找了个男人能依靠,想着过两天安生子……您怎么一上门就这么指着鼻子骂我……”
“我爹妈在厂里救火牺牲,换来的三百块抚恤金都被您拿走了,我一个字都不敢吭……现在就吃个肉包子,您也要骂我……呜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话一出,整个大杂院的空气都凝固了。
昨天林穗穗提这事,大家也就听一耳朵,毕竟谁会为了一个快要下乡的孤女去得罪邻居林卫国?
可现在,此一时彼一时。
人家穗穗不仅没下乡,还找了个一等功的战斗英雄当丈夫!
这腰杆子,硬着呢!
“哎哟,老林,你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刚把孙子哄好的张大妈,牵着满嘴流油的小孩,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刚吃了人家的肉包子,这会儿说话底气都足了几分。
“那可是烈士的抚恤金!是人家穗穗爹妈拿命换来的钱!你怎么能说拿就拿?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就是!”王大妈把空碗往窗台上一放,双手往腰上一叉,活像个要仗的母鸡。
“吞兄弟的买命钱,你也不怕晚上睡不着觉,二弟二弟妹从地底下爬上来找你!”
这话一出,林卫国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院里其他邻居本就眼馋那肉包子的香味,见张、王两家都得了好处,心思也活泛起来。
现在帮林穗穗说两句话,不花一分钱,还能卖新晋军属一个人情,下次说不定自家孩子也能尝到那肉味。
“太过分了!必须还钱!”
“对!还钱!哪有当大伯的这么欺负亲侄女的!”
“老林家这是想把绝户的家产都吞了啊!”
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一句句指责,把林卫国死死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
东厢房里,林建树听到外面的争吵声,皱着眉走了出来。
当他听清院里人议论的内容后,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快步走到林卫国面前,声音严厉。
“爸!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拿了二叔二婶的抚恤金?”
林卫国被全院的人指着鼻子骂,又被亲儿子当面质问,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冷汗涔涔往下冒。
他嘴唇哆嗦着,只能强行狡辩。
“我……我那是替穗穗保管,她年纪小,我怕她被人骗了!家里……家里这不是实在揭不开锅了,才先借用一下,以后肯定会还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就在林卫国准备胡搅蛮缠蒙混过关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敬川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却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他什么话也没说,迈开长腿,沉默地站到了林穗穗身前,将她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
那双在战场上浸淫多年的眼睛,冷厉如鹰,牢牢锁定了林卫国。
他浑身的肌肉绷紧,一股慑人的煞气扑面而来,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
强大的压迫感与武力震慑,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钱,现在还给穗穗。”
林卫国被他看得两腿发软,支吾着说不出话。
“否则,”许敬川举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院门口的方向,“我现在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谈谈。再去轧钢厂,找你们厂长办公室,聊聊你烈士遗孤的事情。”
去街道办!去轧钢厂!
林卫国吓得魂飞魄散。
王主任对许敬川那恭敬的态度还历历在目,这战斗英雄要是去告状,他那个临时工的工作绝对保不住!还要被全厂通报批评!
林建树也觉得丢人现眼到了极点,他一辈子最敬佩的就是军人和英雄,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做出这种龌龊事。
他上前一步,对着林卫国低吼。
“爸,你还愣着什么!赶紧把钱还给妹妹!”
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卫国知道今天这钱是躲不过去了,他想讨价还价,可一接触到许敬川那能人的眼神,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耷拉着脑袋,一步步挪回东厢房。
屋里,李桂花一见他进来,就扑了上来,压着嗓子尖叫。
“不能给,那是我们的钱!凭什么给那个小贱人!”
“你给我闭嘴!”
林卫国一把推开她,压抑着怒火,“不给钱,我的工作就没了!你选哪个!”
李桂花当场噎住。
林卫国颤抖着手,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沓崭新的大团结。
李桂花看着那钱,心疼得像在滴血,看向正房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在全院人的注视下,林卫国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将那两百块钱递到林穗穗面前。
“穗穗……钱还你……”
林穗穗脸上的病弱和委屈消失得一二净。
她伸出白净的小手,一把将钱拿了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地点数起来。
那清脆的数钱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一张,两张……三十张,没错,是三百块。”
她数完,把钱在手心拍了拍,然后对着面如死灰的林卫国,露出了一个甜美灿烂的笑容。
“谢谢大伯,帮我保管了这么久。”
林卫国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