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川左手提着一网兜刚买的菜,从院外回来。
他刚踏进院门,脚步就顿住了。
西厢房的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旁边还放着几件家具。
林穗穗眼睛尖,一下就看到了他,立刻兴奋地冲他招手。
“敬川,快过来搭把手!”
她几步小跑到许敬川跟前,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网兜,然后朝西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是咱们的新租客,陆同志,你力气大,帮着把那张桌子搬进去。”
许敬川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那个叫陆同志的男人身上。
很年轻,穿着一身净得体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手腕都比旁人白净几分。
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跟这个灰扑扑的大杂院格格不入。
许敬川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一股子没来由的酸水,咕嘟咕嘟地从他心底往上冒,堵得他口发闷。
林穗穗似乎察觉到了身边男人情绪的变化。
她走到许敬川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对着陆斯年介绍。
“陆同志,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许敬川。”
听到爱人两个字,许敬川眼底的冷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内心压抑不住的欢喜。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你好。”
他对陆斯年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有力。
陆斯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气势迫人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年纪不大的小房东,居然已经结婚了。
而且她男人这体格,这气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好,许同志。”陆斯年礼貌地伸出手。
许敬川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掌,同他交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宣示主权的意味,随即松开。
他不再多话,转身走到那张沉重的实木方桌旁,弯腰一使劲,就跟拎个小鸡崽似的,轻松将桌子整个端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搬进了西厢房。
那股子劲,仿佛要把整个院子的活都包揽了。
陆斯年看着他毫不费力的背影,再看看旁边笑得眉眼弯弯的林穗穗,若有所思。
晚饭时,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
林穗穗吃得心满意足,许敬川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扒拉了两口饭,终于还是没忍住。
“那个男人,靠谱吗?”
林穗穗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安抚他。
“放心吧,人家有轧钢厂开的正式工作证明,正苗红的工人阶级。”
她咽下嘴里的肉,又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他马上就是你在轧钢厂的同事了。”
许敬川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同事?
林穗穗看他那副老部一样心的模样,忍不住想笑,继续叮嘱道。
“我可跟你说,这个陆斯年背景不简单你进厂以后,多跟人家打好关系,对你以后升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许敬川闻言,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原来,她把房子租给他,是在为自己的前途铺路。
她是在关心自己。
这个认知,让许敬川心里那点儿因为新租客而冒出来的酸意,彻底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甜。
他突然觉得,嘴里的白米饭都比平时香甜了不少。
男人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
与此同时,东厢房。
林佳佳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包,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大杂院。
她刚在医院的乡下驻点任务结束,整个人晒黑也清瘦了一些。
路过院子中间的水井时,恰好看到西厢房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白皙有力。
他走到水井边打水洗手,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儒雅英俊。
林佳佳的脚步顿住了。
大杂院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气质出众的男人?
她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好奇,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
陆斯年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也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林佳佳脸上一热,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了东厢房。
“爸,妈,哥,我回来了!”
“哎哟,我的宝贝闺女回来了!”
李桂花一见女儿,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快坐下,累坏了吧?妈给你炖了鸡汤,还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林建树也站起来,帮妹妹倒了杯水。
“佳佳,这次下乡辛苦了。”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气氛热烈。
林佳佳喝着香浓的鸡汤,随口问了一句:“妈,我刚才看到西厢房好像住了新邻居?”
这话一出,李桂花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积攒了一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对着女儿大吐苦水。
“别提了,还不是你那个好堂妹的好事!那个小娼妇,心狠手辣,把原本要留给你当嫁妆的西厢房,租给一个外人了!”
林卫国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
“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一点亲情都不顾!”
林建树听不下去了,他那股子轴劲儿又上来了。
“爸,妈,你们怎么能这么说?那房子本来就是穗穗的,别说西厢房,就是我们现在住的东厢房,也是穗穗家的!”
李桂花一听儿子帮着外人说话,火气更大了。
“你给我闭嘴,你懂个屁!”
林佳佳看哥哥被训,心里不落忍,忍不住开口帮了一句。
“妈,哥说的也是实话,您别生哥的气了。”
没想到,李桂花正在气头上,竟然连最疼爱的女儿也一起骂了。
“你懂什么,那房子本来就该是你的!你还帮着外人说话,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么两个胳头朝外的东西!”
李桂花的声音尖利又刻薄。
林佳佳彻底愣住了。
从小到大,父母把她捧在手心里,别说骂,就是一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
今天,就因为林穗穗,她竟然被亲妈指着鼻子骂。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难堪涌上心头,林佳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顿接风宴,最后不欢而散。
夜里,林佳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母亲的骂声,父亲的阴阳怪气,还有哥哥对林穗穗的维护……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
就在这时,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愉快的笑声,是林穗穗的声音。
她在那边欢声笑语,而自己却在这里被亲生母亲辱骂。
林佳佳攥紧了被角,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恨,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
抢了本该属于她的房子,害得她在家里被骂,现在还过得那么开心……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