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顾北辰从指控大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任务成功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控制中心里欢呼声还没散，他已经悄悄退了出来。戈壁滩的夜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但比起过去七十二小时里那种绷紧到极致的状态，这点疼反而让人清醒。
手机开机，消息涌进来。
关一鸣：「牛！回去请你喝酒。」
老穆「小顾，得漂亮。」
他妈发了三条语音，大意是看了直播，让他赶紧回去睡觉。
没有她的。
顾北辰翻到林星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一言：「接下来几天有外事活动，可能回消息慢。你加油。」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发什么都像打扰。
“顾总，车到了。”小孟从后面跑过来，眼睛还红着，这小子在任务成功那一刻哭了，“回宾馆吗？”
“嗯。”
车上，小孟坐在副驾驶，兴奋劲还没过，絮絮叨叨说着刚才哪个环节最惊险。顾北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转着手机。
快到了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言：「恭喜。」
就两个字。
顾北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小孟从后视镜里瞥见，识趣地住了嘴。
一辰：「什么时候醒的？」
一言：「一直没睡。在等结果。」
顾北辰能想象她说这话时的语气，眉梢微挑，带着点“你管我”的意味。他靠进座椅里。
一辰：「所以林司长明天出席活动，黑眼圈要遮几层？」
一言：「……闭嘴。白眼白眼白眼emoji」
回到宾馆，顾北辰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太安静了。
指控大厅里那种无数数据在眼前跳动的紧张感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林星晚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书桌的一角，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见底的咖啡。文件上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字迹潦草。
一言：「明天要用的 briefing，最后核对一遍。」
顾北辰放大照片，看到文件边缘露出一本书的角落。
他认出来了，是《时间简史》，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一辰：「那本书你一直留着？」
“嗯。”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高中图书馆的时候买的，五块钱。”
顾北辰没说话。
她又发了一条：“不是因为谁，就是觉得那本书挺好看的。”
“我知道。”
“真的。”
“嗯。”
“……你能不能不要只回一个字。”
顾北辰笑了一声，打字：“很好看。”
“……”
第二天中午，关一鸣敲开顾北辰的房门，拎着两盒饭。
“静宜让我给你带的，说你们发射成功那天肯定顾不上吃饭。”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搁，自己先坐下了，“怎么样，感觉如何？”
顾北辰打开饭盒，是红烧肉。
“还行。”
“还行？”关一鸣拔高声音，“首次载人空间站任务圆满成功，你作为总师，跟我说还行？”
“累。”
“那倒是。”关一鸣也打开自己那份，吃了一口，“我媳妇昨天晚上也一夜没睡，比我还紧张。今早给我打电话，说看到对接成功的时候哭了。”
顾北辰想起昨晚林星晚那两个字的回复。
“恭喜。”
凌晨四点半，一直没睡。
“在想什么？”关一鸣拿筷子敲了敲他的饭盒，“笑得这么恶心。”
顾北辰收敛了表情：“没什么。”
“对了，你那位发言人呢？”关一鸣问，“她看了没有？”
“看了。”
“什么反应？”
顾北辰想了想：“说了恭喜。”
关一鸣等了一会儿：“……没了？”
“没了。”
“啧。”关一鸣摇头，“你这谈恋爱真没意思。换我家那位，起码要发八百字小作文。”
“接下来什么安排？”关一鸣问，“回北京？”
“后天。”
“那正好。老穆说这次任务成功，院里要搞个庆功宴，让大家都带上家属。”关一鸣顿了顿，“你带吗？”
顾北辰筷子停了一下。
“还没到那一步。”
“哪一步？你们不是在一起了？”
顾北辰没回答。
关一鸣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你别告诉我，上次探班之后，你们就没再见过面？”
“她忙。”
“你更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关一鸣叹了口气：“我说老顾，你倒是主动点啊。人家姑娘都到发射场来了，你还端着？”
“不是端着。”
“那是什么？”
顾北辰放下筷子。“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什么意思？”
“她的世界跟我不一样。”顾北辰说，“外交部，国际舞台，出入的都是大使、外长那种场合。她身边应该有更好的人。”
关一鸣差点被红烧肉噎住。
“你说的‘更好的人’，该不会是指上次新闻上看到的那个秦什么吧？”
顾北辰没说话。
“我去，顾北辰！”关一鸣放下筷子，“你堂堂空间站总师，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那个秦墨言不就是个副司长吗？你是总师！总师！”
“不是级别的问题。”
“那是什么？”
顾北辰想了想：“他不用凌晨三点还在戈壁滩。”
关一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航天人就是这样。
发射成功了，全国人民欢呼。但发射之前那些夜夜，那些连家人都联系不上的时刻，那些“可能回不来”的风险，这些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感受到。
沈静宜能承受，不代表所有人都能。
“你问过她吗？”关一鸣最后问。
顾北辰摇头。
“那就问。”关一鸣站起来，“别替人家做决定。我当年也觉得自己配不上静宜，你知道她怎么说的？”
顾北辰看他。
“她说，关一鸣你给我听好了，你搞的是载人航天，全国十四亿人里能的不到一百个。我嫁的是你，不是你的工作，更不是你能陪我的时间。”关一鸣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后来我想明白了。她选择我，不是因为我多好，是因为她愿意。你得给人家这个‘愿意’的权利。”
门关上了。
顾北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的饭还剩一半。
他拿起手机。
林星晚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张照片。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
“你的 briefing 做完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刚结束。怎么？”
“效果如何？”
“记者们很满意。”
“你呢？”
“我也满意。”
顾北辰看着那四个字，想起关一鸣的话。
“星晚。”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那边顿了顿：“你说。”
“你高中的时候，为什么买那本《时间简史》？”
这个问题他其实知道答案。那次在酒泉，她说过，因为知道他喜欢天文。
但他想听她再说一遍。
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她发过来的是：“你说呢？”
顾北辰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的‘愿意’还在不在。”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闪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她回——
“在的。”
“一直？”
“一直。”
戈壁滩的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顾北辰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动。
后来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等我回北京。”
“好。”
“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们高中。”
那边隔了一会儿：“顾北辰，你是在约我吗？”
“是。”
“那我答应了。”
顾北辰握着手机，觉得戈壁滩的阳光忽然变得很好。
门外，小孟敲门：“顾总，下午的技术总结会要开始了。”
“来了。”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给林星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林司长。”
“嗯？”
“那本《时间简史》，可以借我看看吗？”
“为什么？”
“想看看你在第几页折了角。”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回：“……你怎么知道我折了角。”
林星晚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你怎么知道我折了角”，耳尖有点发烫。
苏曼宁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表情，脚步一顿。
“你这是什么表情？被表白了？”
林星晚立刻收敛神色：“没有。”
“那你怎么脸红？”
“没红。”
苏曼宁凑近了看：“红了。”
林星晚推开她：“说正事。”
“正事就是——”苏曼宁把一份文件放她桌上，“章司长让你明天下午去趟航天五院，对接下个月国际论坛的技术材料。”
林星晚一愣：“我去？”
“嗯，对方指定要你。”苏曼宁说，“说上次谈判配合得好，这次论坛的航天技术部分，希望继续跟你对接。”
林星晚沉默了一瞬：“对方……谁指定的？”
苏曼宁翻了翻邮件：“航天五院载人航天总体部，顾北辰。”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
林星晚的表情很镇定。
但耳尖还没褪下去的红出卖了她。
苏曼宁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意味深长地说：“林司长，公私分明哦。”
“我当然知道。”
“那就好。”苏曼宁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章司长还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跟顾总师，到什么程度了？”
林星晚差点被口水呛到。
“章司长怎么会问这个？”
“因为人家指定要你对接，章司长总得了解一下背景吧。”苏曼宁眨眨眼，“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