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月中旬的北京,风像刀子,天却蓝得透亮。
苏曼宁站在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前,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核对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她是来办正事的,领事保护中心有个海外劳务的案子,需要调一份跨境用工合同的法理意见。周嘉怡听说后,直接把她推给了自己在上海律所的前同事、如今在北京独立执业的程璐律师。
程璐比苏曼宁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利落的短发,一身灰西装,说话语速极快,像打官司时来不及说完似的。两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分钟,把正事聊完,程璐一边收拾文件一边随口问:“你是周嘉怡的朋友?”
“对,我们也是同行。”苏曼宁说,“她在上海做并购,我在北京做领保。”
“她跟我说过你。”程璐笑了一下,“她说你最近在磕一对CP,她高中同学,一个是外交部一个是航天院的。”
苏曼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我们律所群天天被她刷屏。各种截图、分析、时间线,比我们做尽调还细致。”程璐把文件装进档案袋递过来,“听说男方是载人航天的总师?我老公也是航天系统的,说不定认识。”
苏曼宁来了兴致。
“你老公在哪个所?”
“五院,卫星测控。”
苏曼宁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五院,卫星测控,和关一鸣的老婆沈静宜一个单位。
“那你认识沈静宜吗?”
程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何止认识。”
苏曼宁忽然有一种被命运精准狙击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那你知道她有个师妹,之前想介绍给顾北辰吗?”
程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说小陆啊。知道。那事儿在我们办公室传了好一阵。小陆拿着顾北辰的照片到处问‘这人你们认识吗’,沈静宜说‘你别想了,人家有主了,外交部发言人’。小乔不信,说除非顾北辰亲口承认。后来新闻联播播了那个航天专题,小乔看完在办公室沉默了一下午。第二天默默把照片收起来了。”
苏曼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她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上周刚相亲了一个清华的,说是搞量子计算的。她说这次不看脸了,看脑子。”
苏曼宁笑出了声。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北京的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她站在路边等车,给林星晚发了一条微信。
宁宁:「你猜我刚才遇见了谁?沈静宜老公的同事。她说那个追顾北辰的师妹,看了新闻联播之后默默把照片收起来了。」
林星晚隔了一会儿回。
一言:「……你怎么到处都能遇到航天系统的人?」
宁宁:「大概是缘分。」
林星晚发了一个“不信”的表情包。苏曼宁笑着把手机放回口袋。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
周末,顾北辰难得不用加班。
林星晚原本计划带他去国博看一个“从两弹一星到载人航天”的特展,票都订好了。
结果周五晚上,她被章司长一个电话叫回部里,某国媒体发了一篇关于中国“太空军事化”的不实报道,需要连夜准备回应口径。
她给顾北辰发微信,
一言:「明天去不了了。临时加班。」
一辰:「好。」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写回应口径。写到第二段的时候,手机亮了。
顾北辰又发了一条微信。
一辰:「我在西门。」
她愣住了。抓起大衣就往外跑。走廊里遇见苏曼宁,对方用口型问“去哪儿”,她没来得及回答。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加班吗?”他把稻香村递给她,“陪你。”
林星晚接过来,纸袋还带着他车里的温度。“你明天不是休息吗?不用陪我熬夜。”
“在家也是看资料。在车里看一样。”
林星晚低下头,打开纸袋。她拿起一块枣花酥咬了一口,酥皮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顾北辰。”
“嗯?”
“你以前周末都什么?”
他想了想。“加班。看书。和老关打篮球。”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等你下班。”
她站在外交部西门的岗亭边,手里攥着半块枣花酥,忽然觉得这篇回应口径也没那么烦了。
“那你等吧。”她转身往大楼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别在车里等。去传达室。有暖气。”
顾北辰笑了一下。“好。”
传达室的大爷姓王,在外交部看了二十多年大门。顾北辰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王正在用搪瓷缸泡茉莉花茶。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上次大雪天在西门站了好几个小时那个?”
顾北辰点了点头。
老王打量了他一眼,“航天院的?”
“是。”
“追到没有?”
顾北辰顿了一下,“追到了。”
老王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他把搪瓷缸往旁边一推,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一次性纸杯,给顾北辰也泡了一杯茉莉花茶。
“喝点热的。外面冷。”然后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小伙子,你上次在雪地里站那么久,我就觉得你能成。”
顾北辰端起纸杯。茶很烫,茉莉花的香气在传达室里慢慢散开。
老王继续说:“我在外交部看了二十多年大门,见过的追姑娘的小伙子多了去了。有的送花,有的开跑车,有的在门口拉横幅,但没一个成的。”他啜了一口茶,“你是第一个在大雪天里站那么久,什么花里胡哨都没有,就拎着一袋糖炒栗子的。我当时就想,这小伙子实在。”
顾北辰没有说话。传达室的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老王也不在意他话少,自顾自地往下说:“外交部这些姑娘,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花里胡哨的没用。就你这样实实在在的,能成。”他把搪瓷缸放下,“好好处。别欺负人家。”
顾北辰放下纸杯。“不会。”
老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搪瓷缸,继续喝他的茉莉花茶。
凌晨一点,林星晚终于把回应口径的初稿写完了。她揉着脖子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光。她走到传达室门口,推开门。
顾北辰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技术报告,纸杯里的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老王靠在椅背上打盹,搪瓷缸搁在腿上,缸里的茶也凉了。
听到动静,顾北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传达室撞在一起。
“写完了?”
“嗯。”
他合上报告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的时候,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暖手宝,还是热的。
“传达室借的,充好电了。”
林星晚接过来捂在手心里。暖手宝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林星晚忍不住笑了。她抱着暖手宝,和他并肩走出外交部大楼。凌晨的北京安静得像一座空城,长安街上的车寥寥无几。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路面上。
“明天国博的票,我退了。”她说。
“嗯。”
“下周再订。”
“好。”
她低头踩着地上的影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顾北辰,我们在一起之后,好像总是在加班。我加班,你加班,一起加班。”
顾北辰也停下来。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恋爱,谈得太累了?”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历给她看。屏幕上,每个期都被标注了不同颜色的圆点,红色的是她出差的子,蓝色的是他进场发射的子,绿色的是两人都在北京的子。一整个月翻下来,绿色只有寥寥五六天。
“我算过了。”他说,“累,但是值得。”
林星晚盯着那些红红蓝绿的圆点,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把暖手宝塞回他手里。“回去吧。明天你还要去航天城。”
“送你到家。”
“不用,我打车。”
“送你到家。”
她拗不过他。车在东三环上平稳地行驶,暖风开到刚好,副驾驶座椅的角度也刚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困意慢慢涌上来。
“到了叫我。”她说。
“好。”
她闭上眼睛。意识模糊之前,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把滑下来的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顾北辰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林星晚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把车熄了火,暖风还开着。手机亮了,是关一鸣的微信。
“老顾,下周五飞控结束,周六我老婆说请你们吃饭。她菜单都列好了。”
顾北辰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睡着的人。她的睫毛很长,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打字:“好。”
关一鸣又发了一条:“对了,我老婆问林司长有什么忌口。上次你说她胃不好不能吃辣,还有别的吗?”
顾北辰想了想。“不要芹菜。她不吃芹菜。”
关一鸣:“……你连这都知道?”
顾北辰没有解释。他当然知道。高中时有一次食堂做芹菜炒肉,她端着餐盘从打菜窗口走到垃圾桶,把芹菜全挑出来扔了才坐下吃饭。他坐在隔了三排的位置上,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