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林星晚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
她裹着睡衣下楼取件，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子上来，拆开一看，整整一箱赣南脐橙。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寄的。她爸妈每年冬天都要给她寄橙子，说是“北京燥，多补维生素”。她把橙子一个个码进冰箱，码到一半停下来，拍了张照片发给顾北辰。
一言：「我妈寄的橙子。你吃不吃？」
顾北辰大概在忙，隔了半小时才回。
一辰：「吃。」
林星晚看着这个“吃”字，想起苏曼宁吐槽她和顾北辰的聊天记录像两个AI。她决定今天多说几个字。
一言：「那我怎么给你？你今晚加班吗？」
一辰：「加。核心舱在轨测试，这几天都要盯数据。」
林星晚想了想。她今天不用去部里，记者会材料在家里写就行。于是她回了一条。
一言：「那我给你送过去。」
顾北辰的回复隔了几秒，
一辰：「航天城有点远。」
一言：「我可以开车过去。」
一辰：「……地铁方便。」
林星晚忍不住笑了。这个人，明明想见她，还要替她算怎么过去最方便。
一言：「那就地铁，到了告诉你。」
一辰：「好，西二旗站出来，B口。我来接你。」
林星晚下午三点出了门。地铁十三号线一路往北，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旷野。她在西二旗站下车，B口出来，正准备给顾北辰发消息，就看见出口处站着一个人。
顾北辰手里拿着一杯茶。乌龙盖，少糖，加珍珠。林星晚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你怎么自己来了？不是说要盯数据？”
“老关替我盯一会儿。”
“老关没意见？”
“有。”顾北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十来个橙子，用保鲜袋装着，是她出门前现装的。
“他说我重色轻友。我说是。”
“哈哈哈，顾北辰，你怎么变这样了。”
航天城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和上次来相比，园区里多了几幅红色的横幅，“热烈庆祝空间站核心舱成功入轨”“向载人航天工程全体参研参试人员致敬”。
顾北辰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风口。路过总体部门口的时候，岗亭里的哨兵朝他们敬了个礼。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摊着图纸，白板上画满了轨道图，窗台上的绿萝长高了一截。她把橙子放在窗台上，剥开一个递给他。
“甜吗？”
“甜。”
她自己也剥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赣南脐橙就是这个味道，甜得没有一丝杂念。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关一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林星晚，立刻立正站好。
“林司长好！”
林星晚笑了。
“关总师好。”
关一鸣走进来，目光在窗台上的橙子上停了一秒。
“哟，赣南脐橙。我老婆也给我带过。顾北辰，你沾林司长的光了。”
顾北辰没理他，把一个橙子递过去。关一鸣接过来，也不客气，剥开就吃。
“对了林司长，”他边吃边说，“上次新闻联播那个专题，我老婆看了。她说你们俩在电视上同框那十几秒，她倒回去看了三遍。”
林星晚不知道该怎么接。
关一鸣继续说：“她还让我问你们，什么时候请客。我们所里规矩，脱单了要请全组吃饭。”
顾北辰开口了：“飞控结束之后。”
关一鸣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那我跟他们说了啊。小孟、大刘、小尹，还有老穆，老穆上次还问我，顾北辰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他在追。现在追到了，老穆肯定高兴。”
他把最后一瓣橙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行了，我回去盯数据了。林司长你多坐会儿，让他多旷一会儿工。”
门关上了，林星晚看着顾北辰。
“你们所里规矩，脱单要请全组吃饭？”
“嗯。”
“顾北辰，关一鸣的老婆，就是你拒绝的那个师妹的师姐？”
“嗯。”
“她是不是对我很好奇？”
顾北辰看了她一眼。
“沈姐对谁都好奇。她在五院做卫星测控，老关说她的爱好就是给人介绍对象。”
林星晚笑了，“那她给你介绍过几个？”
“一个。”
“就那个师妹？”
“嗯。”
“你见了？”
顾北辰看着她，“没有。我跟老关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星晚低下头，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绿萝的叶子被暖气熏得微微卷曲，她用指尖轻轻展平。
“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嗯。”
“你就跟他说有喜欢的人了？”
“嗯。”
“万一我没答应你呢？”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继续等。”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小孟，抱着一摞数据报告进来，看见林星晚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林、林司长好！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林星晚从窗台上拿起包，“我也该走了。你们忙。”
顾北辰送她到楼下。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航天城的路灯次第亮起。她拎着空了的保鲜袋，他走在她左边。
“橙子我放窗台上了。你记得吃。”
“嗯。”
“吃完告诉我。我妈寄得多，我再给你带。”
“好。”
走到航天城大门口，她停下脚步。
“别送了。再送就送到地铁站了。”
顾北辰也停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她。
“什么？”
“上次你问的交会对接轨道计算。我录了一个讲解视频。”
林星晚接过来，U盘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她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慢慢变暖。
“顾北辰。”
“嗯？”
“你以前给别人录过讲解视频吗？”
“没有。”
“以后只许给我录。”
他看着她，路灯下他的眉眼比平时柔和。
“好。”
林星晚把U盘放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在原地站着。她朝他挥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地铁口。
回到家，林星晚把U盘进电脑。视频只有一个，文件名是“交会对接轨道计算——给林星晚”。
她点开，屏幕上出现他的桌面，和他握笔的手。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低沉的，带着一点北方冬天的燥。
“交会对接，是两个航天器在太空中靠近、对接、连成一体的过程。分为四个阶段：远程导引、近程导引、近段、对接段……”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他的手在纸上画出轨道线。和那天在航天城实验室里画给她的一模一样。视频最后，他的手停了一下。
“星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段视频是录给你的。所以最后这段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像冬天深夜里的暖风。
“交会对接最难的，不是计算轨道。是等待。两个航天器在各自的轨道上飞行，等待最佳的交会窗口。有时候要等好几天，有时候要等好几个月。”
屏幕上的手翻开新的一页纸。
“我等了十年。等到了。所以——”笔尖落在纸上，写出两个字：“值得。”
视频结束了。林星晚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眼眶慢慢热了。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截图，发给苏曼宁。
苏曼宁秒回：“这是顾北辰的手？”
“嗯。”
“他在给你录课？”
“嗯。”
苏曼宁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林星晚，我上次说你们谈恋爱像AI对话，我收回。你们这明明是国家精品课程。”
林星晚破涕为笑。她关掉视频，把U盘收进抽屉里，和那枚天文社徽章放在一起。
手机又响了，是顾北辰的微信。
一辰：「视频看了吗？」
一言：「看了。」
一辰：「能看懂吗？」
一言：「能。最后一段也看懂了。」
一辰：「那段是临时加的。」
林星晚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一言：「加得好。建议以后每个视频都加。」
一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