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顾宸握着被塞回来的、还残留着她指尖一点温度的冰冷手机，看着苏晚涨红的脸和无处安放的手脚，心里某个角落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在顾家，吃饭是仪式，是规矩，是无声的战场。
长条餐桌，每个人坐在固定的位置，食不言，寝不语，咀嚼不能发出声音，餐具不能碰撞出声响。
父亲威严，母亲冷漠，再精致的食物，在那样的气氛下，也味同嚼蜡，只让人感到压抑和疲惫。
从来没有人会在他吃饭时，用这种带着点埋怨、又藏着关心的自然语气催促他“趁热吃”。
更没有人，会理所当然地拿走他的手机，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只因为怕他耽误了吃饭。
这种粗暴的、越界的、却莫名透着生活气息的关切，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刺眼。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这碗简单的鸡汤面上。
白色的汤，清澈不油腻，细细的面条浸润其中，上面铺着几片嫩绿的青菜，几朵褐色的香菇，还有一把切得细细的葱花，香气扑鼻，但这也改变不了，这只是一碗再加成再普通不过的鸡汤面。
沉默地拿起筷子，顾宸挑起一绺面条，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苏晚紧张地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他会喜欢这面吗？万一要是觉得这面太普通配不上他的身份，或者觉得这面太难吃，那她岂不是要惨了？
苏晚就这么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咀嚼，完全没法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什么，心都提起来了。
几秒钟后，顾宸咽下面条，抬起头看向还僵在原地一脸紧张的苏晚，淡淡开口：“很好吃。”
苏晚：“……啊？”
他说好吃，他居然说好吃！
他居然完全没有嫌弃她做的鸡汤面！
今天太阳果然是从西边出来了吧？
苏晚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眼睛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嗯，太阳果然是在西边，难怪他这一会儿这么好说话！
但下一秒，苏晚又猛地惊醒，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苏晚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他不就是态度对你稍微好点，你就至于高兴起来吗？你忘了他是怎么刻薄你、折腾你、怎么高高在上地嫌弃你了吗？一碗面就把你收买了？没骨气！
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脸上变幻的神色，闷声说了句“您喜欢就好”，然后飞快地溜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面，三下五除二，狼吞虎咽的迅速解决净。
“我吃好了！”她放下碗不敢看顾宸，声音又快又急，“顾总您慢用，吃完把碗放水池里就行，我待会儿收拾。”
她顿了顿，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又小声问，“那个书房，还需要我再打扫吗？”
“不用。”顾宸头也没抬，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好，好的。”苏晚如蒙大赦，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而后站在客厅里，很想立刻离开但是又不敢提出来，正在那里无比纠结的时候……
顾宸的余光瞥见她这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样子，停下了手里的筷子：“你可以下班离开了！”
苏晚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回答：“谢谢顾总！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以最快的速度拎起放在一旁的小包，快步走向玄关，换鞋离开，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留恋。
“砰。”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客厅里，瞬间只剩下顾宸一个人，和一碗还剩下小半、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面。
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觉得鲜美的面条，此刻吃在嘴里，忽然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腻人。
那点温暖的食物香气，此刻也显得廉价而多余。
顾宸盯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和汤汁，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刚才苏晚得到可以离开的许可后，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如释重负的态度像一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不深，却莫名地让人不快。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看也没看，连碗带里面剩下的面条和汤，一起扔进了旁边嵌入式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轻响，瓷碗碎裂在垃圾桶底部。白色的汤汁溅在黑色的内壁上，显得格外刺眼。
顾宸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楼梯，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和孤寂。
苏晚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让她窒息的半山别墅。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宸那冷冰冰的挑剔和嘲讽，一会儿是他吃面时平静的侧脸，一会儿又是那个突如其来的、让她心惊肉跳的“背后拥抱”。
这一幕幕让苏晚这一刻有些疑惑，经过这一天的相处，她觉得顾宸也并不完全像公司里的人所说的那样，所以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算了不想了，反正今天算是混过去了，以后还是尽量少跟这个大老板单独相处的好。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出租屋里空荡荡的，林浩居然还没回来，她瘫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雨，雨势还不小，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
“他应该没带伞！”苏晚想起林浩早上出门时天气晴朗，林浩肯定想不到晚上的时候会下雨，她立刻从架子上拿下两把伞，一把自己的小花伞，一把林浩常用的深蓝色大伞，换好鞋准备去地铁站接他。
但就在她拉开门的一刹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林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浅色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裤腿和鞋子也都在往下淌水，在门口的地垫上晕开一小滩水迹。
他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异常狼狈。
“你怎么冒着雨回来了，万一感冒了怎么办？”苏晚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她心疼地拿起旁边架子上净的毛巾，就要替他擦脸，“我帮你擦擦，别感冒了！”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林浩脸颊的瞬间，林浩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仰，避开了她的手。
苏晚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她疑惑地看着林浩：“林浩？你怎么了？”
林浩也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过激，他脸上闪过慌乱和心虚，连忙主动伸手抓住了苏晚还举在半空的手握在掌心，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没、没什么……就是，淋了雨，身上又湿又脏，怕把你也弄湿了。现在空气污染严重，雨水不净。”
他的手很凉，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但握得很紧，甚至有些用力。
苏晚看着他都被淋成了这个样子还为自己着想，心里觉得熨帖的同时也更加心疼他了。
她反握住他冰凉的手，语气温柔又带着埋怨：“傻瓜，我哪有那么娇气。快，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煮点姜茶驱驱寒。”
她说着，就要去拉他往浴室走。
就在这时，林浩却突然闷哼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眉头紧皱：“怎么回事？好晕啊！”
苏晚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是不是淋雨着凉了？快，我扶你去沙发……”
她话音未落，被她扶着的林浩却猛地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抱进了怀里！
而在苏晚看不到的角度里，林浩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锋利，像结了冰的深潭，又像锁定猎物的鹰隼。
那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种长期浸淫在权势顶端、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才会有的威压！
谎言！全都是谎言！
在这一刻控了林浩身体的顾宸冷冷的讥笑：刚才这个卑劣的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