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东西,我看你往哪跑。”
低沉的呢喃被呼啸的白毛风瞬间吹散。
陆泽退到十步开外的一处背风雪坑里,像具尸体般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双手抓起两把雪,胡乱在脸颊和狗皮帽子上抹了一把,彻底掩盖住身上的人味儿。
漫长的耐力博弈,开始了。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像无数淬了冰的钢针,顺着破棉袄的缝隙直扎骨头缝。
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渗出几滴血珠,还没等滑落,就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不到半个钟头,陆泽的四肢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上下眼皮被哈气结成的冰霜黏在一起,每眨一下眼睛,都带着撕扯皮肉的钝痛。
换做寻常的村里汉子,这时候早就受不住这活体冰雕般的折磨,起身跑了。
可陆泽没有。
他咬紧牙关,舌尖在粗糙的裂嘴唇上用力一抵。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硬生生出一丝清醒。
胃里,似乎还残存着苏慕雪塞给他的那半个热窝头的温度。
那个被全村排挤、冻得嘴唇发紫的女人,还在四面漏风的破土坯房里等他带着肉回去。
一想到这,陆泽深邃的眼底燃起一团滚烫的火。
这股火,硬是抗住了长白山吃人的暴雪。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风势渐渐弱了,周遭静得只能听见雪花砸在枯叶上的细微声响。
突然。
“沙啦——”
头顶上方那棵巨大的百年红松树冠里,传来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动静。
一小撮积雪从枝丫间抖落,洋洋洒洒地砸在陆泽的鼻尖上。
来了!
陆泽瞳孔骤缩,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膛贴着冰冷的雪地,连心跳的频率都被他死死压抑到了最低。
透过头顶交错的树杈,三团比夜色还要浓重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那是三只体型狭长、尾巴蓬松的紫貂。
最前面那只体型稍大,浑身上下找不出一杂色的杂毛。
幽暗的皮毛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油光水滑的紫黑色光晕。
这就是长白山里最值钱的物件,能让省城达官贵人抢破头的软黄金!
这小东西天生狡猾多疑,嗅觉和听觉比猎狗还要灵敏百倍。
大紫貂没有急着下树,而是直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悬在半空,滴溜溜的圆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雪地。
稍有风吹草动,它们瞬间就会窜回树洞,再也不会露面。
陆泽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
僵硬的右手却一点点、一寸寸地摸向身侧积雪下的破柴刀刀柄。
足足试探了一袋烟的功夫。
大紫貂似乎确认了周围安全。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咕咕”声,转过身,顺着倾斜的粗大树,动作轻盈地往下滑。
两只小号的紫貂紧随其后。
近了。
更近了。
大紫貂的脑袋刚刚探出树分叉的死角。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动声,在寂静的红松林里骤然炸响!
陆泽昨晚亲手打磨的细钢丝活扣,像长了眼睛的毒蛇,瞬间收紧!
精准无误地勒住了大紫貂的脖子!
大紫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个身子被柔韧的树枝猛地拽上半空,拼命蹬踹着四肢。
“叽叽——!”
跟在后面的两只小紫貂吓得浑身炸毛,调转方向就要往树顶的树洞里窜。
一旦让它们钻进去,就是来了也掏不出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雪坑里猛地炸开一团白雾。
陆泽动了!
沉寂了几个小时的肌肉在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大腿发力。
雪水飞溅。
他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东北豹,带着排山倒海的煞气,从雪坑里弹射而出!
风声在耳边凄厉撕裂。
几步冲到树下,陆泽双脚猛蹬粗糙的树,身子借力腾空而起。
他没有拔刀。
刀锋会划破皮毛,那是暴殄天物,是要折大价钱的!
他双手如铁铸的鹰爪,无视大紫貂在半空中的疯狂挣扎,一把掐住一只正要逃跑的小紫貂的后颈!
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最后一只小紫貂的尾巴。
“嘶啦——”
被揪住尾巴的小紫貂凶性大发,猛地回过头。
一口锋利的尖牙狠狠咬在陆泽没有防备的虎口上!
尖牙瞬间刺穿粗糙的皮肉,直抵指骨。
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背涌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钻心的剧痛袭来,陆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跑?”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
被咬住的手不退反进,手指猛地收紧,如同液压钳般狠狠捏住紫貂的咽喉。
“咔吧。”
一声闷响。
手里的活物瞬间软绵绵地耷拉下脑袋,彻底没了气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只手依法炮制。
解决掉两只小的,陆泽稳稳落地。
他抬头看向那只被套索吊在半空、已经憋得翻白眼的大紫貂。
走上前,单手捏住它的后脖颈,稍一用力。
挣扎停止。
三只毫无瑕疵的极品紫貂,到手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真正的亮色,厚重的铅云慢慢散开。
长白山的初阳洒在积雪上,折射出刺眼的金芒。
风雪停歇。
陆泽随手扯了一把松针,按在流血的虎口上对付了一下。
他用细麻绳将三只紫貂倒吊着绑在一起,挂在腰间后侧。
油光水滑的貂皮在晨光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迎着初升的太阳,陆泽大步流星地走出深山,踏上了回靠山屯的大路。
背脊挺得笔直,犹如一位凯旋的战神。
村东头。
一夜暴雪过后,村民们正拿着铁锹和破扫帚,打着哈欠清理着各家门口的积雪。
村长孙子披着破旧的军大衣,正指挥着几个后生扫通往大队部的路。
陆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
破棉袄上沾满雪水和泥水,透着一股浓重的寒气。
孙子抬起头,刚想摆出村长的架子呵斥这个分家出去的刺头。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陆泽腰间那三团晃动的黑影死死吸住。
他手里的扫帚“吧嗒”一声掉在雪窝里。
周围几个铲雪的村民也像被施了定身法,铁锹停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地上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孙子浑身打了个激灵,指着陆泽腰间的手指头都在发颤:
“我的老天爷,泽子你腰上挂的……该不会是软黄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