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后。
天还没亮,安定坊外就挤满了人。
沈棠被半夏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锣鼓震天了。
她站在窗前,看出去,整条巷子都铺满了红绸,一眼望不到头。
“小姐,首辅府的聘礼到了!”
沈棠拢了拢外袍,走到前院。
相府大门敞开,门外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坊门外。
每一抬都用金漆描边,红绸覆顶,四个壮汉抬着,走得很齐。
队伍前头,是八匹高头大马,马背上搭着织金鞍鞯。
马后面,是两列黑甲卫,铁甲在晨光里反着光。
比她出嫁那天的排场,大了十倍都不止。
管家陆甲乙穿了身深蓝色长袍,站在聘礼队伍最前头,手里捧着一卷红绸金字的聘书,扯着嗓子念。
“黄金五千两——”
“白银十万两——”
“京城永安坊铺面三间——”
“朱雀大街铺面五间,含望江楼地契——”
“通济银号股份三成——”
“汇丰银号股份四成——”
“江南三府丝绸专营权——”
“蜀锦三百匹——”
“南海珍珠十斛——”
陆甲乙念了足足一炷香,嗓子都哑了,聘礼单子还没念完。
围观的百姓早就炸了锅。
有人掰着指头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算到一半就放弃了。
沈棠站在府门内。
崔氏站在她身后,手帕攥成了一团,眼眶又红了。
这回是激动的。
“小姐,该出去了。”沉香走过来,递上一件绣金的华服外袍。
沈棠换上衣裳,让半夏重新绾了发,上那支母亲给的白玉簪。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沈棠转身,走出了府门。
门外,人山人海。
聘礼队伍占满了整条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连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都探出了一排脑袋。
沈棠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巷口东侧,站着两个人。
老侯爷陆泽远拄着拐杖,脸色青灰,嘴唇哆嗦。
他身边,陆承帆穿了身月白长袍,攥着拳头,死死盯着那些聘礼,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么大的动静,整条安定坊都被惊动,消息传到宁远侯府用不了一刻钟。
陆承帆那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来看。
沈棠扯了下嘴角。
她提起裙摆,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径直朝陆承帆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街上安静了一瞬。
陆承帆看见她走过来,人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棠在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
她笑了,笑得很客气。
“侄儿也来了?”
陆承帆的脸一下就红了,血色冲上头顶。
沈棠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说:“劳你费心,大清早的亲自来观你小叔的聘礼。后见了面,可别忘了叫婶婶。”
这话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周围几十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噗”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笑声蔓延开去。
叫婶婶。
三天前的新娘子,三天后成了你婶。
陆承帆气得发抖,身体都开始发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棠偏了偏头。
“怎么?不叫?”
“你——”陆承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话还没说完,沈棠身后的沉香已经越过她,手里举着一份文书,走向了老侯爷。
沉香的声音很亮,在人群里传得很远。
“老侯爷,我家小姐如今暂代首辅大人掌管中馈。”
老侯爷拄着拐杖的手抖了一下。
沉香将文书展开,正面朝向围观的人群,声音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通济银号来报,贵府六年前借贷白银八万两,至今未还一文。连本带利,共计十五万三千七百二十两。”
巷子里嗡的一声。
“今是最后期限。”沉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若不还清,我们便只能按契约收走侯府宅邸地契,及京郊三百顷良田。”
沈棠站在一旁,拢着手,还笑着。
她没有看老侯爷,也没有看陆承帆。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巷口另一侧。
那里停着一辆黑漆马车,四角挂着暗纹流苏,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周围守着八名黑甲卫。
陆璟珩在那里面。
他的心声穿过人群,钻进了她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