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棠没有听到那句话。
她已坐在马车里远去。
但她不知道,望江楼三楼那扇窗后,有个人站了很久,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车队,直到看不见。
她揉了揉太阳,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家后,怎么跟爹娘交代。
从昨晚出嫁到现在,一天都还没到。
她做了什么?
新婚夜,砸了合卺酒,骂了前夫,搬空了侯府库房。
天亮时,在朱雀大街当众拦下首辅车驾,求嫁。
接着,包下望江楼,跟未来的夫君谈了笔“生意”。
如今,那排场巨大的嫁妆马车还跟在身后,半个京城都成了看客。
她爹是当朝宰相。
她娘是清河崔氏的贵女。
二老昨天才含泪将她送上花轿,今早听到的,恐怕已是满城风雨。
不管怎样,先回家。
有爹娘在,天塌了,总有人替她顶着。
嫁妆车队进了安定坊,转进一条宽阔巷陌。
巷子尽头,就是相府朱红的大门。
还没到门口,就见门前站了一排人。
管家沈忠带着十几个下人,正伸长脖子张望。
车队刚一露头,沈忠就提着袍角跑了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沈棠掀开帘子。
“沈叔,别嚷。让车队进后院,嫁妆按原单入库。”
沈忠看着她。
一身皱巴巴的大红嫁衣,发髻散乱,脸色虽然有点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管家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大小姐,您受苦了……”
“没苦。”
沈棠跳下马车,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爹娘呢?”
“老爷和夫人都在正堂等着您!一早得了信儿,老爷气得……气得直接摔了茶杯!”
沈棠点了点头,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看着熟悉的草木砖石,心里才算落了地。
踏实。
就像出了一趟没走成的远门,又回来了。
正堂的门敞开着。
沈棠还没到门口,一个身影便急急冲了出来。
是她娘,崔氏。
崔氏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此刻却双眼红肿,脸上挂着泪痕。
“棠儿!”
她一把抱住沈棠。
“我的儿……”崔氏的声音哽咽,“你受委屈了……”
沈棠被她抱在怀里,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鼻尖没来由的一酸。
也就那么一下。
她很快压下那点情绪,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娘,我没事,您别哭了。”
“还说没事!”
崔氏松开她,抓着她的肩膀上下来回打量,目光落在那件嫁衣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领口是我亲手绣的,你看都折腾成什么样了……那个陆承帆,真是个畜生!”
“娘,进去说,外面人多。”
崔氏抹着泪,将她牵进了正堂。
堂中主位上,坐着她的父亲,当朝宰相沈正则。
年过五旬的宰相大人身形清瘦,此刻正襟危坐,一张国字脸绷得死紧。
他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两只摔碎的青瓷茶杯。
看见沈棠进来,沈相嘴唇动了动,眼神复杂,最后只是沉沉的叹了口气。
“坐下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棠在母亲身边坐下。
崔氏仍拉着她的手腕不放,像是生怕她再跑了。
沈相看着女儿,等她开口。
沈棠没绕弯子,把昨夜到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陆承帆要纳平妻,到她搬空嫁妆出走。
再到朱雀大街拦车求嫁,首辅应允,三后下聘。
崔氏听到“平妻”二字时,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听到“青楼出身”时,更是气得脸色发白。
沈相始终一言不发。
等女儿说完,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崔氏颤着声先开了口:“那陆承帆……我崔家……”
“娘。”沈棠反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不值得您动气。”
崔氏还想再骂,沈相出声打断了她。
“首辅,当真答应娶你了?”
沈棠转向父亲:“是。三后下聘。”
沈相皱紧了眉头,他起身,背着手在堂中踱步。
“棠儿,你可知陆璟珩是什么人?”
“知道。”沈棠答的平静,“当朝首辅,手握北境兵权,坑过七万降卒,人称‘活阎王’。”
沈相回过头看她,表情很严肃:“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嫁他?”
沈棠坦然回视。
“因为,他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沈相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女儿的处境。
新婚夜带着嫁妆出走的女人,名声已经毁了大半。
沈家虽然能护着她,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嫁给首辅,的确是最好最快的翻盘办法。
可是……
“陆璟珩此人,为父在朝堂与他交锋数年。”沈相站在窗边,声音沉了下来,“他城府深,行事狠,不是一般人。棠儿,你嫁过去,真能应付?”
沈棠想起了陆璟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脑子里那些完全反着来的心声。
“能。”她说。
沈相回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主意大,认定的事不回头。
更何况,她聪明,管相府账目三年,从没出过错。
“你既然已经决定,爹不拦你。”
沈相走回主位坐下,语气很郑重。
“但你记住一件事。”
沈棠看着他。
“沈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不管什么时候,觉得不对了,就回来。”
“爹护得住你。”
“知道了,爹。”
崔氏在一旁又开始抹泪。
沈棠正要安慰母亲,前院传来一阵动。
管家沈忠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话都说不囫囵。
“老爷!夫人!大小姐!”
他喘着粗气,“外面……外面来了首辅府的人!”
沈相眉头一皱:“来做什么?”
沈忠咽了口唾沫。
“说是……来送东西!三辆大马车,装满了箱子!为首那人手持玄铁令牌,说奉首辅大人之命,将……将账册,悉数交给大小姐过目!”
正堂里一下就安静了。
沈相与崔氏,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沈棠。
沈棠也愣住了。
她中午才提的要求,这才什么时辰?
“这么快?”她下意识出声。
“什么东西?”沈相追问。
沈忠摇头:“箱子都封着,没敢看。但来人说,是账册。”
沈相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沈棠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