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红喜烛烧过一半,滚落的烛泪在金箔烛台上凝固,颜色暗红。
沈棠坐在拔步床沿,头顶的九尾凤冠压得她脖子都僵了。
她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绣鞋尖无意识的碾着地面。
嫁进宁远侯府前,娘亲拉着她的手叮嘱,“到了夫家,脾气收着点。”
爹爹沈相只拍了拍她的头,“受了委屈就回家。”
她当时觉得,能有什么委屈。
陆承帆与她青梅竹马,对她殷勤了七八年,她带着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金山银山,子差不到哪去。
可这委屈,来得比她想的快得多。
门外,丫鬟半夏的声音压得很低,“侯爷,新娘子还等着呢……”
是陆承帆的声音,又急又躁,“让开!”
沈棠放在膝上的手攥了起来。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桌上龙凤花烛晃个不停。
她没动。
盖头下一片红,她等了十几年,就等他用秤杆挑开盖头。
可来人停在了三步外,一身酒气混着汗味,喘着粗气。
“沈棠。”
声音里满是焦躁。
“柔儿突发恶疾,咳血不止。”
柔儿?
沈棠脑中嗡的一响。
她知道这个名字,贴身丫鬟沉香说过,是陆承帆养在城外别苑的女人,青楼赎的身。
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京中公子哥儿,谁没几个莺莺燕燕,只要她主母的位子坐得稳,一个外室翻不了天。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承帆会在新婚之夜提这个名字。
“我今夜必须去城外陪她。”
沈棠依旧没说话,她想看看,他到底能到什么地步。
陆承帆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语气放松下来。
“你是相府嫡女,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柔儿她身子弱,大夫说凶险得很,你放心,我明早就回来。”
沈棠抬手,一把扯下了红盖头。
凤冠上的珠串流苏哗啦作响。
她终于看清了陆承帆。
他身上那件大红喜服穿得乱七八糟,衣襟大敞,腰带松垮,发冠都歪了,哪有半点新郎官的样子。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清秀少年到如今轮廓浮肿,只觉得碍眼。
“新婚之夜,你扔下发妻独守空房,”沈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去陪一个外室?”
陆承帆皱起了眉。
“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在听。”
她这副过分平静的样子,反倒让陆承帆有些不自在,他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柔儿她……不光是生病。”
“她有了身孕。”
好啊。
真是新婚夜最好的贺礼。
她人还没进门,外室的肚子先大了。
沈棠没发作,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等着这个男人的嘴里还能吐出更恶心的话。
陆承帆见她不言不语,竟以为她被打动了,脸上表情都松快下来。
“棠棠,你别生气,我已经想好了,会处理好的。”
他叫她棠棠。
沈棠的手指在袖中蜷起。
“你说。”
陆承帆清了清嗓子。
“明我就把柔儿接进侯府,她出身可怜,吃尽了苦头,肚子里是我的骨肉,我不能让我的孩子生在外面,名不正言不顺。”
他顿了顿,瞅着沈棠的脸色。
沈棠毫无表情。
陆承帆把这当成了退让,底气更足。
“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他说。
“让她做平妻。”
平妻。
这两个字入耳,让沈棠脸上一阵的疼。
沈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陆承帆心里发毛。
他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你是相府嫡女,理应有当家主母的肚量,柔儿做了平妻,也不跟你争什么,你管家,她管后宅,井水不犯河水,我谁都不亏待,这不是最好的安排吗?”
说完,他还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
沈棠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比这更恶心的嘴脸。
她站起身,大红嫁衣的裙摆在地上拖出声响。
她走到桌前,手指拂过那对她亲手挑选的白玉交杯酒盏。
“让我跟一个窑姐,平起平坐?”
陆承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沈棠,你说话客气点,柔儿卖艺不卖身!”
沈棠打断他,转过身。
“陆承帆,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喝了八年泔水?”
陆承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肆!”
“我放肆?”沈棠近他两步,“你在新婚夜,告诉我你外面的窑姐怀了你的种,还要接进门来跟我平起平坐,陆承帆,你管这叫什么?”
陆承帆被戳到痛处,脖子上的筋都蹦了出来,吼了出来。
“柔儿不是窑姐,她比你这种浑身铜臭的女人净百倍!我告诉你沈棠,这平妻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你嫁进了侯府,就是我宁远侯府的人!”
沈棠笑了。她看透了眼前这个废物,发自内心的觉得可笑。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还没凉透的合卺酒。
这杯酒,她等了好几年,议亲,下聘,大婚,她沈棠每一步都走得光体面,到头来,却是要跟眼前这个男人喝。
他不配。
她手腕一翻,啪——!
两只白玉酒盏连同满杯的酒,被她狠狠的砸在陆承帆脚下,碎玉飞溅,其中一块在他手背上豁开一道血口,鲜血涌出,琥珀色的酒液泼了他满鞋满裤。
陆承帆捂着手惨叫着后退,眼睛都瞪圆了。
“啊!沈棠,你疯了!”
沈棠甩了甩手上沾染的酒液。
“疯?我要是真疯了,砸的就不是杯子。”
陆承帆疼得龇牙咧嘴,看着手背上往下淌的血,骂了出来。
“你这个泼妇!”
沈棠一字一顿。
“我泼你祖宗。陆承帆,你真当宁远侯府是什么金窝银窝?没有我沈家每年五万两白银填窟窿,你们侯府连门脸上那层朱漆都刷不起!”
宁远侯府传了三代,早就是个空架子,全靠沈家的银子吊着命,这门亲事,本就是一桩他出名头,她出钱的买卖。
陆承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都在抖。
“你……”
沈棠冷冷看着他。
“你什么你?以为嫁给我,我就只能忍着当怨妇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猛一转身,冲着门外大喊一声。
“半夏!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