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姐!”半夏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您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饿坏了?我让他们上碗热汤……”
“没事。”
沈棠回过神,抽回自己的手。
她低头把盘里的筷子捡起来放到一边,又从筷筒里拿了一双新的。
她的动作很稳。
可她的心,一点都不稳。
怎么试一下?
沈棠握着新筷子,假装在夹菜,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刚才不是幻听,如果她真的能听到陆璟珩在想什么,那只要他再想点什么,她肯定还能听见。
她竖起耳朵,全神贯注的去听。
三息。
五息。
十息。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都没有。
沈棠的筷子停住了。
真是幻听?
她正要放弃这个念头,准备去夹那块蟹粉狮子头——
那个清冷的男声,又一次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这次,比刚才还清楚,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怎么不吃了?】
沈棠的筷子停在半空。
【望江楼的菜不合胃口?】
那声音还在继续。
沈棠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我记得你以前爱吃他家的蟹粉狮子头。】
沈棠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知道她爱吃什么?
她什么时候在陆璟珩面前吃过蟹粉狮子头?她对他这个人,除了官场上的名声,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陆家二房的,她嫁的是长房,两房关系很远,过年过节都不一定能碰上。
他怎么可能知道?
接着,那个声音又补了一句,语气很复杂,像是嘲讽,又像是咬着牙。
【还是说……在想陆承帆那个废物?】
沈棠差点把手里的乌木筷子折断。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温茶,想让自己的心跳别那么乱。
这下她能确定了。
她真的能听见陆璟珩在想什么。
这桩婚事,本不是什么简单的买卖。
她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甩开废物前夫,攀上当朝首辅。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如此。
沈棠吃了三块狮子头。
倒不是因为好吃,只是她需要时间想几件事。
第一,这个读心的本事是哪来的?她天生会算账,过目不忘,可读心术?听都没听过。这能力是陆璟珩到了隔壁才有的,也就是说,这事跟他有关系。难道只对他一个人有用?
第二,陆璟珩怎么会知道她的口味?她爱吃蟹粉狮子头这种事,在相府也只有几个贴身的人晓得。他一个当朝首辅,费力气去查一个臣子女儿爱吃什么?说不通。
第三,他对陆承帆的态度。“废物”这两个字,他说得太顺了,那口气里的敌意,本不是叔叔对侄子的。
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半夏一下站了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门问:“谁?”
门外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没什么情绪。
“沈小姐,我家大人请您隔壁一叙。”
半夏的脸一下就白了,回头看沈棠。
沈棠放下了茶杯。
这声音她记得,早上在朱雀大街上冲她吼的那个黑甲卫统领。
陆璟珩要见她。
“小姐——”半夏急的眼睛都红了,拼命朝她摇头。
沈棠站起身。
“你在这等我。”
“小姐!”
“半夏。”沈棠看了她一眼,“他真要对我怎么样,用不着请,直接把墙砸了就行。他请我,就是有话要谈。能谈,事情就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半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棠理了理皱巴巴的嫁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黑甲卫统领,身形高大,一脸的冷硬。他看沈棠的眼神,混着点惊讶和打量,像在看什么怪物。
沈棠没理他,直接往隔壁走。
天字一号雅间的门开着。
她走了进去。
这间雅间比她那间大了一倍,窗户开着,能吹到护城河的风。
陆璟珩就坐在窗边。他换了身深青色的便服,领口还是扣得死死的。他面前放着一壶茶,茶杯只有一只。
雅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门外的统领带上门后,就没动静了。
陆璟珩没看她,眼睛看着窗外的河面,只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意思是:坐。
沈棠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不知首辅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陆璟珩这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她身上。
那双眼睛跟早上一样,又黑又冷。
离得近了,沈棠才看见他眼下有层青影,看着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开了口。
“只是想问问,沈小姐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语气很平淡,像在问天气。
可他刚一开口,那个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她会不会害怕?】
沈棠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声音……
【我这样是不是太心急了?】
又来了!
这声音,跟他嘴里说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她刚才在朱雀大街上那么勇敢,现在会不会觉得我咄咄人?】
嘴里说着公事公办的话。
心里……想的却是这些?
活阎王。
居然在忐忑!
当朝首辅,手握北境十万兵权,坑过七万降卒的活阎王陆璟珩,此刻就坐在她对面。
面无表情,气势迫人。
可他的心里,在忐忑。
因为她。
沈棠盯着陆璟珩那张冷硬的脸,他端着茶杯的手很稳,眼神沉静。
要是没有这读心术,她还真就被他这副样子骗过去了。
可现在……
这个人,跟他看上去的完全不一样。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念头闪过。
这是优势。
她能听到他的心声,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这桩她以为是交易的婚事,她凭空多了一张底牌。
沈棠暗自稳住心神。
不管陆璟珩心里在想什么,她面上都得撑住了。
她要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按照原定的计划来。
“打算很简单。”
沈棠开口。
“我的嫁妆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首辅府是最好的选择。”
她直视陆璟珩的眼睛,不闪不避。
“另外,我对数字很敏感,账目过目不忘。大人府上若有需要,我可以代为打理中馈。”
她顿了一下,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保证账目,分毫不差。”
这段话,她在马车里就想好了。
她在强调自己很有用,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需要首辅府的庇护,他得到一个能管家的妻子,谁也不亏。
陆璟珩听完了。
他没有立刻回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而后,他嘴角勾了勾,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哦?”
他只吐出一个字。
但沈棠的脑子里,他的心声已经炸开了。
【她想管我的家。】
沈棠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愿意管我的家!】
【太好了。】
沈棠觉得自己的头皮有点发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惊人的心声,陆璟珩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推到了她面前。
“这是聘礼单子的一部分,你先过目。”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递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沈棠低下头,拿起那沓纸。
第一页。
京城永安坊铺面三间。商铺、绸缎庄、药铺各一。
第二页。
京城朱雀大街铺面五间。包括望江楼地契在内的相邻两间门面。
沈棠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通济银号,股份三成。
汇丰银号,股份四成。
两个官营皇商名下的银号,给的不是铺面,是股份。
第四页。
江南三府丝绸专营权。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契书,这是朝廷特许的独家经营权,整个大梁也没几份。
有了它,就等于垄断了江南的丝绸买卖,每年的抽成是个吓人的数字。
沈棠翻完了。
她抬起头。
陆璟珩正看着她,表情依旧冷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他在等她的反应。
沈棠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纸放回桌上,将手收回袖中藏好。
“大人,这太贵重了。”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沉。
她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拢共也就值个五十多万两。
可陆璟珩这份聘礼单子——光是那两个银号的股份,每年的分红就够把宁远侯府买下两遍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们的交易……”
沈棠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本官从不做交易。”
陆璟珩的声音很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娶妻,自然要给我的妻子最好的。”
他说“我的妻子”四个字时,声音很轻,沈棠却听得格外清楚。
她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想过他会提条件,会谈利益分配,会要求她做什么作为交换。
就是没想过,他会说“从不做交易”。
也没想过,他给的聘礼,会重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