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桂平路职工宿舍楼外墙涂料斑驳,顾凡站在三楼走廊尽头,手电光扫过锈蚀的防盗门。
他花了二十分钟找到这间。从梁国栋拿到工牌号后,他在厂里翻了一上午人事档案。
老钱的登记表很薄:钱国华,1958年生,钳工,2018年退休,2019年10月病故。
家属“无”,紧急联系人填厂办。背面贴着张一寸照,就是那天晚上公交站跟他说话的老头。
他确认后沿东北角找到废弃职工宿舍。走廊气裹着腐烂味。尽头的房间门锁锈死,门缝锁扣间夹着一个叠成长条的牛皮纸信封。
顾凡没急着抽,先看周围:灰上有拂过的痕迹,最多一两个月。他夹出信封,捏了捏,挺厚。收进内袋后撬开锁,门开了。手电照到铁架床,被褥卷成一团。
窗台玻璃碎了一块。床头柜上搪瓷缸里水早了。地面脚印很少,除了自己的只有一双旧解放鞋的印,从门口到床边又折返,没有出去痕迹,灰已盖了一层。
顾凡走进去。屋子十五六平,墙上挂钟停在十点十七分。抽屉没锁,里面两本旧杂志、一盒火柴、几个空烟盒、一颗纽扣,最底下压着封信,发黄,没邮票没收件人。寄件人写字:老周。他拍完照原样放回。锁芯实物在哪儿?
床头柜旁一个铁皮饼盒,盖子变形,露出棉布包裹的东西。他翻出来,一把老式铜锁芯,编号JF-17-0823,冲压清晰。
盒里还有张超市小票:2019年9月27,桂平路永兴超市,买了一包烟、一袋散装饼、一瓶老白,第二天老钱再没出现过。顾凡把锁芯包好塞进外套。
再翻,最底下有张名片:东郊第三安置区部·姜岩·安全监理。背面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钥匙在我这里。”他捏着名片,指腹在“姜岩”上停了一下,拍照放回原处。
抽屉里那封未寄出的挂号信,床头的姜岩名片,门缝里的信封,如果有人在之前来过,为什么一样都没带走?
他虚掩上门回到走廊,摸出手机给沈念发了挂号信照片,附了一句:“明天下午有空吗?”等了三十秒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兜里。
沈念在晚上十点零三分拆开那个夹层。白天她注意到柜子第二层隔板厚度不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关店后她锁门上楼,拿了把水果刀撬开隔板,露出一个扁平暗格。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她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把老式铜钥匙、一张照片、一张叠好的纸。照片是“老战友火锅店”快照,背景里桂平路76号。两个人,一左一右。左边老周,比现在年轻,咧着嘴笑。右边一个寡瘦的老头,头发灰白,手里夹没点的烟,没笑。
她翻过照片,背面蓝墨水笔写着:2019.9.27。2019年9月27,备忘录里“如果你有一天忘了陆,打开柜子第二层夹层”正是2019年9月28的前一天。
她目光移向照片背景墙上的老式历:9月27,星期五,旁边贴着一行字:“距离9月28还有1天。”1天。倒计时不是七,不是三,是一。老周和这个老头吃了顿火锅,第二天老头就消失了。沈念放下照片,展开那张泛黄的叠纸。
是她的字迹,2022年的,圆珠笔写的,笔画略急。“如果你在看这个,说明2019年的你没有让你失望。”她停了停才继续。“2019年9月28,陆把这份东西给了我。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方便,就让我在放钥匙进夹层前先记下这件事:2019年9月27,老周约了他在桂平路76号附近见了一个人,老钱。”“老钱是桂平路五金机械厂退休钳工,管过备件库房。
他手里有一些不该出现在备件登记册上的锁芯原始出库记录。”“陆没有告诉我他看到了什么,但他交给我这把钥匙时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哪天觉得不对劲,用这把钥匙打开东郊第三安置区C-7工段配电房最里面的工具柜,编号2702-07。’”沈念手指发凉,顾凡去过那儿,但没提过这个工具柜。
她继续看。“我今天写下来是因为我醒过来时躺在床上,衣服没脱,手机屏幕显示2022年2月15。我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在书店门口送走了顾凡,然后就没了。
这把钥匙还在我手里,说明昨天我没有用它。”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期。2022年2月15。她写过“还来得及”。
她把纸折好放回枕边,又拿起那把钥匙,很轻,铜被握得温润,手柄上刻着2702-07。手机震了一下。顾凡发来一张照片,发黄的信封,寄件人写着老周,没写收件人。
下面跟着一句话:“明天下午有空吗?”她回:“明天下午两点。我这边也有东西给你看。”发完消息,她把钥匙和照片、纸装进帆布袋内袋。
床上还剩一枚老周手写名片,笔迹和挂号信上的一致,背面有座机号码。她夹进备忘录,关灯躺下。2019年9月27老周约老钱吃火锅,9月28老钱消失,陆拿到东西。
2022年2月14她失去一天记忆,钥匙没来得及用。倒计时是1天,老钱和老周见过面后还有24小时。
那个1天写在历上,像一个提前宣布的判决。而顾凡发来的照片里,老周写给老钱的信,没寄出去。她翻了个身,过了很久都没睡着。
顾凡在出租屋把锁芯放在桌上和老式铜锁比对:型号对得上,编号不一样。
他记了一行字:“老钱卧室找到JF-17-0823锁芯,2019.10.2死亡通知。信封未开封,姜岩名片出现在遗物中,背面写‘钥匙在我这里’。”放下笔,手机屏幕亮着沈念的回信。
他没回复。桌角的牛皮纸信封他还没拆。他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半透明描图纸,折得整齐,展开是一幅手绘建筑平面图,标注着“第七档案室·夹层通道”。图角铅笔写:“暗门不止一道。
第二道在你找到的地方后面。”没有署名。他把描图纸重新折好和清单一起塞进抽屉。墙角的灰线又往外扩了两三厘米。
他没关灯,就着灯光翻了个身。手机屏幕还亮着,沈念的消息停在对话框最底下,“明天下午两点”六个字旁边的光标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