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凌晨四点,出租屋的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
顾凡坐在床沿,盯着左手掌心那块掉落的碎片。封打印在这个角度不反光,乌沉沉的,像从什么旧物件上剥下来的漆皮。
他侧过手掌,碎片落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比想象中重。
摊开的笔记本停在昨天那页,右下角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边缘已经卷起。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记得到门口买两斤橘子,她说嗓子疼。”
顾凡把便利贴撕下来,对着光看。纸背有压痕,原来贴在本子上的时候,上面还叠过什么东西。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压痕的走向,不是字,是表格的印子。病历本的表格。
他将便利贴和碎片并排放着。
碎片表面有纹路,不是随机裂纹。他歪过头,借着光灯的光看,纹路在某个角度下连成一串,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某种符号的缩写。三个字母加一个下标:TL-δ。
顾凡深吸一口气,把碎片捡起来,翻到断口那面。
黑色的痂层下面露出的截面是灰白色的,像骨头。他用指甲敲了一下,硬的。把碎片凑近鼻子,没有味道,但嘴唇碰到缺口的时候,舌尖发麻,像舔到电池的电极。
他放下碎片。
犹豫了三秒。
然后伸出左手,指尖按住碎片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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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
不是皮肤被割破的那种痛,是骨头缝里塞进冰块的感觉,从指尖一路灌到手肘。
顾凡没松手。左手的封印上第三道裂痕边缘忽然发白,像烧红的铁丝慢慢冷却成灰。他眼前闪过一条走廊,白色墙裙、绿色墙皮开裂、光灯管坏了一半,走廊尽头的铁皮柜子门歪着,从缝里淌出棕褐色的液体。
一股铁锈味撞进鼻腔。
不止是铁锈。还有橘子皮的味道。
顾凡听见一个女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隔着墙:
“……是不是……门……不要,”
声音像嗓子坏了几年,涩、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后面两个字被什么淹没了,像水声,又像风吹过废纸堆的声音。他想听清,耳朵里忽然一阵尖锐的耳鸣,像有人在他颅骨里刮玻璃。
他抽回手指,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耳鸣持续了三秒才退。左手封印的裂痕边缘还在发白,但没扩大。他把碎片扔回桌上,碎片滚了两圈,停在便利贴旁边。
顾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没破,但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红印,热热的,像被烫过。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冷水冲在指尖上,红印不退。
镜子里,他背后的墙上,门还是关着的。
但他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是谁的影子?他猛地回头。卫生间门外空荡荡,客厅里只有光灯管嗡嗡响。
他转回来,关水龙头。镜子里的他面无表情,但左肩上方,水汽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手的轮廓。提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两斤橘子的形状。
水汽散了,轮廓也没了。
顾凡盯着镜子看了十秒,然后走出去,拿起桌上的便利贴,翻到背面。
他用铅笔轻轻涂压痕,表格的轮廓显出来:期、姓名、科室、备注。备注栏里,压痕最深的位置,有一行字:
“嘱患者:忌辛辣,多饮温水。嗓子已充血。”
他放下铅笔。这是医嘱单的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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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管理局长宁分局档案室门口。
“你再说一遍你要查什么?”
苏粥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被耳机线绊倒。她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头发翘起一撮,像刚睡醒就被拽过来的。
“编号,匹配笔迹。”顾凡把便利贴递过去。
苏粥接过来看了两眼:“这是医嘱单上的吧?哪个医院的?”
“不确定。”
“那你叫我怎么查?”
“你之前说,档案室收过一批历史瘢痕区残留物扫描件。”
苏粥愣了一下:“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的?”
她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顾凡没接话。他不能说,因为那段记忆昨天刚消失,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回捞。
苏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一笑:“行,不问了。但你得请我吃酸辣粉。”
“好。”
“上次说请你吃你还不要,”苏粥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锁上门,边走边扎头发,“后来我自己吃的,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顾凡跟在她后面,没接话。
苏粥走在前面,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她扭头看了顾凡一眼,眼神很轻,很快就转回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过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苏粥一路走一路咳嗽照亮。铁门上的锁有三道,她开了三把钥匙才拧开。
“进去不许拍照,不许带打火机,不许把文件拽出来在地上摊开来看。上次有个人这么,被老刘骂了半小时。”
“好。”
档案室不大,就两个铁皮柜子,一台老式滚筒扫描仪。苏粥拉开右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排编号卡。
“哪一年的?什么等级?”
“不详。但有笔迹特征。”
苏粥蹲下来,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印着红色的“废弃样本 2019-2021”,右下角贴着标签:一级瘢痕区残留物副本,未归档案。
“这个最像你说的。”她把文件夹扔在桌上,“我没翻过,听说是从仁济路旧门诊那边整批搬过来的。”
顾凡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半透明硫酸纸的扫描件,每张夹一块纱布或者瓦楞纸。他翻到第三张,停下。
一张黄褐色的纸片,边缘烧焦了巴掌大一块,但中间的字迹完整。
“……门一直响,锁不紧。周护士说不要管,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风。”
字迹和便利贴上的笔迹吻合。
他翻到下一张。
“今天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在笑。但我没有笑。”
再下一张。
“她提着两斤橘子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我说谢谢。她没有回答。她好像认识我。”
顾凡的拇指按在最后一行字上,纸片微微发皱。
“这些,”他抬头,“全是从仁济路旧门诊的瘢痕区回收的?”
苏粥正在剥一颗橘子糖的包装纸,闻言抬头:“应该是吧,那个文件夹的标注就是仁济路的,五年前一级瘢痕。”她把糖丢进嘴里,“老城区那个门诊,后来拆了,建了个超市。但据说地下室封着没动。”
她含含糊糊地嚼着糖,又补了一句:“有段时间很出名,就是传说闹鬼。”
顾凡没搭话。
他把文件夹合上,用手指压平封面的卷角。指尖的红印还没完全消退。
“我们能调原始病历本吗?”
“原始病历本?”苏粥把糖嚼碎了咽下去,“不在这。得总务处批条子,而且我记得仁济路那批已经销毁了。”
她说完,看着顾凡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查调拨记录,看看有没有漏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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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顾凡踩着暗摸上楼。钥匙进锁孔的时候顿了一下,门缝下面没有光。他出门前把灯关了。
拧开门,里面确实黑的。
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一切正常。桌上笔记本还摊着,便利贴还压在本子下面,封印碎片放在旁边,旁边多了一个铁盒。
顾凡走过去,拿起铁盒。
铁盒是铁锈色的,方方正正,像老式的铅笔盒,翻过来,底部刻着一排符号,很小,几乎和铁锈混在一起,他凑近看才看清:TL-δ。
和封印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铁盒的卡扣没扣紧,一碰就开了。里面是空的,但底部有几道划痕,浅的,细细的,像指甲刮出来的。
顾凡把自己的左手翻过来。
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长度,和划痕的宽度差不多。
他扣上铁盒,放进抽屉的角落。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翻开到他写备忘录那页。
前一天晚上的字迹还在,一行一句,全是巴巴的记录。但在倒数第二段和尾段之间,夹着一枚书签。
书签是硬卡纸的,已经泛黄了,边缘有点毛。正面是空白,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蓝色水笔写的,字迹很轻,笔锋带着一个习惯性的小挑:
“秋天是从一颗栗子变凉开始的。”
顾凡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沈念的字。
他不记得她把书签放进来的。但书签夹在他写“我失去了一段对话,内容是吃酸辣粉”这一段旁边。
他合上笔记本,坐在床沿。
左手松开,封印碎片在黑暗中发出一点微弱的灰光。他盯着那点光看了两秒,然后再次伸出左手,指尖压上碎片的断口。
刺痛灌进来的时候,他扛住了。
耳鸣比上一次轻一些。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打电话:“,不能开,开了就,不是谁来都行,”
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这次听清了一句完整的话。
“别打开。”
三个字,很平静。不是怕,是认命的平静。
然后碎片灰光灭了,感知断掉。
顾凡收回手指,坐在黑暗里,等着耳鸣退净。
封印上的第三道裂痕又扩了一圈,边缘已经快到小臂中段了。他扯下左手的手套,重新戴上,拉紧。
台灯关了。
黑暗里只有光灯管的余辉在慢慢吃掉。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
三下之后,门外传来一声叩门。
很轻。像用指节敲了一下。
顾凡睁开眼。
他没动。黑暗里,他的呼吸节奏没变。第二下叩门没有来。他坐在床沿,听着门外的寂静。
过了一分钟,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没开灯,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还是坏的。
地上有一张纸条,折了两折,压在门缝下面。
他弯腰捡起来,借着楼道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路灯光看。
纸条上是打印体,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别查仁济路。”
顾凡把纸条揉成一团,揣进口袋。
然后他关上门,坐在床边,从抽屉里拿出铁盒,放在桌上。
他把封印碎片放进去,盖上铁盒,卡扣咔哒一声合紧。
他拉下左手手套,看了一眼封印。
第三道裂痕还在。
边缘还在隐隐发白。
他重新戴上手套,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台灯关了之后,铁盒上那排符号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灰色荧光。和碎片一样的光。
然后慢慢灭了。
走廊的窗户被风吹着,发出吱呀一声响。
铁盒里的碎片沉默着。
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