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凡蹲在半栋废弃筒子楼的窗框上,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耳麦里苏粥的声音在响:“三区信号稳定,异常波动定位在四层东侧,你脚底下大概十二米。”停顿一秒,“顾凡,这次是三级,别逞强。”
顾凡没回话。他盯着四楼那扇没了玻璃的窗户,窗框里透出的黑暗比外面的夜色深了不止一个色号,像有人往里面倒了瓶墨水,搅都没搅匀。
他跳下去落脚时,鞋底碾碎一块玻璃碴。
没有声音。
碎片在鞋底下炸开,溅到墙上弹回来,这个过程应该有清脆的一声“咔嚓”。但周围只有一种闷在水里的寂静,耳膜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耳蜗却收不到任何反馈。
瘢痕区吞声音。
他踏进楼道口,手电筒光打在墙上,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砖缝,砖缝里塞着一张巴掌大的便利贴,纸张泛黄,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天下班买三个橘子,她嗓子疼。”
字迹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笔迹。但顾凡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之后,发现自己在默念“三个橘子”的时候,舌尖泛起了橘子皮的涩味。
这不是他的记忆。
耳麦又响了。苏粥的声音被切成断断续续的字节:“……波动峰……核心在……你别直接碰……”
“收到。”顾凡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图书馆里接了一通不该接的电话。
他关掉手电筒,右手按在腰间的折叠刀柄上,左手手套摘到一半,停了。
游离型核心需要封印定位。折叠刀切下去之前必须先找到壳的外缘,而找到外缘的唯一办法是用封印接触异常区域,让规则冲突激出核心位置。
顾凡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背。
手套半摘,露出皮肤上三道黑色纹路,从指缝部延伸到手腕,形状像被火烧过的树。现有两道裂痕横切过纹路,像指甲在陶瓷上划出的细纹,深度刚好能卡住一粒灰尘。
上次清除任务之后裂了两道。那之前是一道。
他盯着第三条纹路的末端,那里还没开裂,但皮肤下面的黑色已经比上次深了一个色号,像水面下蓄力的暗流。
五秒。
他数到第五秒的时候听见苏粥在耳麦里喊了一句,声音被吞掉大半,只剩一个音节,“……范!”
顾凡握紧左手,伸进面前的黑暗。
封印像被浇了一瓢开水,黑色纹路在皮肤下猛地跳了一下,热度沿指骨往上蹿,蹿过腕骨,蹿过小臂,在快到肘关节的位置停住。一道新的裂痕从第三条纹路末端开始撕开,速度不快,像有人拿钝刀在画一条很慢的线。
伴随裂开的不是疼痛。
是他的脑子里涌进来一段不属于这个空间的音频。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在隔壁房间隔着墙喊了三个字。
说的是什么,顾凡听不清。那段音频被某种力量压扁了,像旧磁带的磁粉脱落了最关键的半秒。
但他能辨认出那个声音的方向。
他转身,折叠刀出鞘,刀尖往右前方四十五度的黑暗里刺进去,刀锋碰到一层硬壳,阻力像切冻肉。他把刀一转,壳碎了。
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柱里是一面镜子,挂在没了门的四零五室玄关墙上。镜框是老式木边,漆掉得差不多了,镜面映出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解,手里捏着一张便利贴,嘴巴一张一合,反复说着三个字。
嘴唇的形状很熟悉,但顾凡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镜子碎了。折叠刀钉进镜面正中央的那一刻,整个瘢痕区吞掉的声音一次性释放回来。楼外的风灌进走廊,脚下那块碎玻璃终于发出了它几分钟前就该发出的“咔嚓”声。
耳麦里苏粥的声音恢复清晰:“波动消失了。你用了左手?”
顾凡把手套重新戴上,没回答。
“回出租屋写备忘录。”他说完掐掉通讯。
出租屋在南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月租六百,窗户朝北,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
顾凡推开门没开灯,先摸到桌上的笔记本,黑色封面,A5尺寸,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支笔。他借着窗外路灯光看这一页的内容。
第一行:“今早苏粥问明晚吃什么→回他‘随便’→实际不吃辣。”
第二行是空白。
顾凡盯着第一行看了将近三十秒。他记得早上苏粥问过这句话,他也确实回了“随便”。但第一行的字迹是昨天下午写上去的,墨水已经透,笔迹压痕还在,他应该记得写下这句话时的感觉,笔尖在“随便”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他当时在想苏粥问这个问题的表情。
但现在他看着这行字,像在读别人写下的备忘录。
没有那个停顿的触感,没有苏粥当时的表情,没有写下这行字时的室温,没有笔杆压在虎口上的重量。
只剩下字。
他翻到前面一页,找到了今天任务简报,内容还在:“11月23,三级瘢痕区,四层废弃筒子楼,波动类型游离,核心预估为未完成对话事件。”这段他能想起来,记得写的时候手肘撑在桌上的角度,记得窗外有只猫叫了三声。
再往前翻,两行字记录的是昨天买菜的内容:“白菜三斤四块五,鸡蛋一板十二,栗子一斤花了二十三。”
他记得那一斤栗子是在菜市场厕所旁边的水龙头洗的手,因为刚摸过鱼。
但那页角落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苏粥说他明天晚上想约我出去吃饭,我说不去,他说第三遍了。”
这行小字他完全没印象。
不是“记不清”的那种没印象,是像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整段记忆,连橡皮屑都没留下。顾凡的指腹按在那行字上,墨水是的,笔画是他自己的,但他读这行字的感觉和读第一行一样冰冷。
他翻回空白那页,在第二行重新写:“苏粥问明晚吃什么→回随便→实际不吃辣。”
笔迹和第一行几乎完全一致。往下按了按笔,墨水渗进纸里,和昨天那行透的字迹形成一道微不可察的边界。
顾凡合上笔记本,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手套下面封印还有余温。脱下手套重新看了一遍手背:三条裂痕。
第二条裂痕还停在手腕之前,第三条已经越过腕骨,朝小臂的方向爬了半厘米。
裂痕张开的那道缝里黑得不透光,但在最黑的地方,有一个很淡的轮廓在浮动,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解,嘴巴在动。
轮廓闪了一下就消失了。顾凡重新戴好手套,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推门下了楼。
夜书房亮着暖黄色的灯。
这间书店开在南城区最安静的巷子里,门面只有三米宽,夹在一家关了门的打印店和一棵半死的梧桐树之间。外墙上钉了块木板,手写“夜书房”三个字,漆掉了两笔,远看像“书房”。但它只在晚上开门。
顾凡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书店里没人,三排书架把空间挤成窄长的一条,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三十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叠成三摞,每摞高度刚好到吊灯灯罩下沿。
沈念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围裙带子系了三圈。
她右手端着一纸袋栗子,还冒着热气,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然后把纸袋递过来。
“糖炒栗子不等人,等你磨蹭完了壳就软了。”
顾凡接过纸袋,剥开一颗。栗子肉金黄色,外壳在指甲下发出一声脆响。他咬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舌尖还能触到一粒没化掉的粗盐。
“今天迟了。”沈念说。
“嗯。”
沈念没问原因。她走到木桌前,把最上面那摞笔记本的第一本翻开,扫了一眼某一页的某个位置,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她知道一定会在那里的事情。合上本子,放回原位,抬头看了顾凡一眼。
“你手怎么了。”
顾凡把栗子纸袋换到左手,右手继续剥下一颗。“划了一下。”
沈念盯着他的左手看了两秒,收回视线,把自己手腕上的围裙带子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还是三圈,但这次力气比刚才大,布带在腰侧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围裙下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内侧绑着一细细的红线。
线很旧了,颜色淡得近乎灰粉。
“那你早点回去睡。”沈念说完就开始整理书架,背对着顾凡,把一本被翻过的书推回原位,书脊对齐的动作精准得像量过。
顾凡把剥好的栗子放在木桌边上,三颗,刚好是她喜欢的那种开口大小。
他走到门口,木门推开一半,身后传来沈念的声音。
“来了。”
顾凡回头。沈念还背对着他,但肩膀绷紧了,右手掌心按在最上层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念转过身,嘴角拉出一条很浅的弧度,眼眶里积着一点水,但没有落下来。“回去写你的备忘录。”
顾凡走出书店。外面的空气比来的时候更冷了。他走了三步,把左手举到路灯下,手套食指指尖位置渗出一点黑。脱掉手套翻过来一看,指腹上沾了一小片痂,黑色的,硬得像冬天河面上的第一层冰。
是刚才用手抓栗子的时候,封印上的第三道裂痕边缘碎了一块。
他把手套重新戴好,没有回头看书店。
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木桌上的第三颗栗子还冒着最后一丝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