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出租屋的灯管用了六年,已经不太亮了。
顾凡把台灯拧到最亮,拉上窗帘,将暗门拍到的照片一张张平铺在桌上。手机屏幕上的截图不够清晰,他用数据线连了笔记本,在屏幕上放大看。
一共十一张半,封面一张,正文九张,附表两张,最后半张是表格底部的空白边角。
他先把封面信息抄在横格本上。
TL-δ-001 / 原始封存记录 / 期栏:2001.10.12—2003.7.29 / 保管部门:第七档案室内务组(原) / 状态栏:已封存【红色】 / 备注栏:原始登记未转录电子系统 / 签署:邓向阳(组长),邓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他停了笔,在边角写了“邓向阳”三个字,画了个问号。这个人已不在第七档案室,编制表上查不到。
正文九张是TL-δ-001的技术参数页。登记人全是陆。
第一张:能量标记,红/赤。旁边铅笔注释:“转换后为蓝/静默,与瘢痕区原始频率偏差证实≤7%可为可逆。”
他圈出“可逆”两个字。
第二张:封印目标栏,异种能量频率,同一人体溯源,与瘢痕区同频共振可逆。第三张:上限阈值,未标注。第四张:载体形态,单点植入,非扩散型,一次成型。第五张:稳定度,初始89.2%,三个月76.5%,六个月61.3%,之后数据缺失,登记人从“陆”变空白。六个月的衰减率接近三十个百分点。
他的左臂在灯下烫了一下。
第六张至第九张是维护记录,每三个月一次校准,2002年后签署栏写着“另见附二”。
他翻到附表。第一张是登记人变更表,原登记人陆,截止期2001.10.17,接手人空白,备注手写“移交至内务组统一管理”。
第二张附表他看了很久。手写参数明细,笔迹和正文不同。表格最上面一行:TL-δ-001 原始登记附表 / 2001.10.12 14:30。右下角一个铅笔签名:姜岩。
字很小,跟她贴在办公室抽屉内侧的便签“姜,知”字迹一模一样。
三年前10月12号下午两点半,姜岩坐在这张附表前面,签了名字。她看到的不是转述,是完整原始数据。
他想起姜岩把姜茶放在桌上时说“我就签了个字”,轻飘飘的。
不是你签的那种字。
他继续往下抄。有一列能量频率测试结果,初始值和六个月后的复核值差了接近1000Hz,换算到声学是完整的两个八度。这不是误差,是物理性质变化。封印外壳材料写着“F-17型合金”,管理局内部物资手册离线版显示F开头是2000年定型的实验材料,共进四批,三批于2001年底用完,最后一批用途标注是“内部构件加固”,没有“封印外壳”这一项。他用铅笔在旁画括号写“物资手册无此条目”。
最后一行是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歪斜,像是临时添上去的:“2001.10.17 运输交接 陆确认已安装”。
笔尖停在这个期上。陆在附表中签字确认TL-δ已安装。而他本人在2001年10月17之后还在管理局继续工作,直到三年前在C-7工段被带走。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翻回附表第一页看登记人变更表:2001.10.17之后,登记人从陆变空白,与安装备注期一致。陆装完封印,签了确认,交出了记录权。
他看一眼手写备注的笔迹,有勾腕习惯,横画比竖画重三分之一。翻了翻编号篡改登记表扫描件上周广林的签名,笔迹不一样,但“陆”字左半边那个竖折和“周”字外框有同一个动作习惯。
他盯着看了五分钟,合上横格本。
只是动作习惯,不是铁证。
他把事情拨了一遍:陆2001.10.17安装封印并签字;之后至少两年仍在编制内;三年前被带走;周广林在编号篡改登记表上签字;姜岩在2001.10.12看到完整附表;沈念在2019年9月追查锁芯信息,三天后说“不是这批”。
时间线上连得起来,但中间全是缺口。
他拧开笔帽,在横格本封皮内侧写:“姜岩在三年前看到完整附表,然后呢?”
写完后准备翻页,笔却在纸上悬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纸边画了个正六边形,六个角等距,每条边长度几乎一样。
镜子里的轮廓。陆栗子壳上的印花。刚才画出来的六边形。中间隔了多少年?形状是同一个。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把最后几行数字填上。
出租屋很安静,灯管嗡嗡响。墙角灰线比昨晚又长了一手指的宽度。
同,21:30。
夜书房二楼灯没开。沈念靠在书桌边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备忘录还摊在桌上。
“如果你有一天忘了陆,”
她今天第三次读这句话。这一次她把整个备忘录完整看完了。2019年9月28号的自己写了一千六百个字,字迹是她的,但语气不像,句子更短,有些地方涂掉又重写,像是在赶时间。
备忘录开头没有称谓:“2019.9.28,晚上。他走了柜台那盘栗子壳没动我不能让他带走那个壳。”
句子挤在一起。
往下读:“今天又确认了一项。锁芯批次不对,不是登记表上写的JF-17-0823。之前老周跟我说的时候我怀疑过,但没证据。今天查了三家供货商的出库单,发现当年仁济路片区用的全部是JF-17-0819。差了四个批次。0823实际上是0819的改标。”
她读到“老周”时顿了一下。这个人现在还在管理局三楼坐着。
“我问为什么不直接写0819。没人回答。施工登记表上‘沈’字是我签的,但我对签这张表没有记忆。老周说是她让我签的,说‘你在现场就签一下吧’。我对那天有没有去过现场没有记忆。”
沈念闭了一下眼。
找到备忘录最后一段:“如果你有一天忘了陆,去打开衣柜第二层隔板。里面有东西。”下面隔了三行:“别在晚上拆。你在早上拆的东西,不会比晚上拆的少一分真相,但会多一个白天可以后悔。”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门。第二层隔板深度比外面看着要深,底部有一条细缝,像反复推拉后的磨损痕迹。她伸手摸到隔板背面有一片凸起,胶带。沿边缘慢慢撕了七八层,听到一声“咔”,隔板松动了。
隔板下面是空的。抽屉状夹层,深度十厘米,里面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手掌大小的笔记本,红色硬壳封面,没有字。
她先拿起信封,没封口,里面有一小叠东西,形状不规整。她没有往外倒。
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也是。翻到第三页,右手侧用铅笔写了半行字:“沈,如果你在看这个,说明2019年的你没有让你失望。”
字迹和便签、备忘录都不一样,更稳,横平竖直,像用什么工具辅助着写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合上笔记本,平放在桌面。信封放在旁边。
她没有拆。
备忘录最后一句话在脑子里转:多一个白天可以后悔。现在是晚上。
她把笔记本和信封放回衣柜夹层,没有关隔板。把撕下来的胶带团成小球,扔进垃圾桶。回到书桌前,确认备忘录没有其他夹页。
在椅子上坐了几秒钟,忽然想起备忘录里还有一段跳过的内容。重新捡起来看:“2019年9月那个总坐在书摊前排的老头,那天没来。之后也没再见过。”
她记得那个老头,穿蓝色工装,每天早上坐在书摊前翻杂志,从来不买。记得他的脸,手里那本翻了半个月的《现代机械》,但想不起最后一次见他是哪一天。
2019年9月28之后,再也没来过。
出租屋里顾凡把横格本翻到封底内侧,写下笔迹特征:转折角度、起笔压力差、横竖比,方便下次做标准对比栏用。然后洗了手,躺到床上。
左臂不疼了。灰线没再往前走。
明天去桂平路。
夜书房二楼窗帘透出一道细细的光。沈念关手机前看了一下时间,23:14。衣柜夹层开着。笔记本和信封不动。
2019年的她没有让2023年的她失望。这是她能给2019年的自己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