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书房的灯只开了柜台那一盏。
暖黄色光锥把空间切成两半,顾凡站在阴影里,左臂垂在身侧。柜台上的黄铜牌反射着光,301三个数字刻得很深,边角磨得发亮。
沈念站在柜台里,右手搭在收银机上。她的视线从铜牌移到顾凡脸上,停了五秒。“你从哪儿拿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顾凡没回答。他从外套内袋抽出拍立得照片,放在铜牌旁,牛皮面笔记本封面,书脊印着:第七档案室内务组 TL/δ/0001。
沈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在桂平路拿到的,”顾凡说,“梁国栋藏了三年,藏在锅炉房夹层里,防油布裹了四层。”他把照片往前推了推。“陆留给你的东西,我替你先拆了。”
沈念没有伸手碰照片。她看着它,像在等它开口说话,然后抬起眼睛。“你见过梁国栋了。”“见过了。”“他怎么样?”“被监视着,还活着。”顾凡顿了一下,“他把该交的都交了。包括假出库单底单、编号篡改登记表复印件、铜牌、炭笔画,还有这本笔记本。”
沈念的手指动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的指腹在柜台边缘蹭了蹭。“炭笔画画的什么?”“一个女人的侧影。”“像我吗?”顾凡沉默两秒。“轮廓像。但不是你。”
沈念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拿起保温杯倒了杯水推过柜台。“坐下说。”
顾凡没坐。他把压扁的银色硬壳烟盒放在铜牌旁。“这个你也见过吧。”沈念看了一眼,“见过。”“什么时候?”“三年前。陆最后一次来找我,临走前从口袋里掏出来放桌上,说‘如果我没回来,这个帮我转交给一个叫顾凡的人’。我说你自己给,他没接话,笑了笑就走了。第二天我去C-7工棚,人已经不在了。烟盒还在桌上,我没动。三年没人来过。”
顾凡翻开烟盒,露出内侧那行字,凡。
沈念的视线落在那个字上,沉默了很久。“是陆的字。他每次留重要提示都会写在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不是冲你写的,他写给自己,怕自己忘。”
顾凡把烟盒合上,收回口袋。他掏出一张便签放在柜台上,已经皱了,边缘发黄,只有一行字:如果是2019年9月,那我已经问过了。字迹清秀,收笔净。
沈念看见那行字时,脸上的表情顿住了,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一种空白的暂停。
“这是从哪儿来的?”“老康给的。他说你2019年9月追过锁芯的信息,型号、供应商、入库期。三天之后说‘不是这批’,就没再提了。”顾凡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记得了。”
沈念喝了一口水,放下。“我不记得。我没推脱。2019年9月到10月之间,那段记忆像被人从本子里抽走了几页。纸还在,页码连着,内容没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去年冬天。我整理旧账本,翻到9月的销售记录,连续七天,每天卖出的书和金额都记着,字是我的,但我想不起来那七天里站在柜台前做过什么。后来我翻遍店里所有2019年的东西,便签、手账、进货单,9月到10月的笔迹都是我的,但不记得写过。”
顾凡沉默着。左臂前臂传来一阵钝痛,他压住了,没有表情。“所以那行便签的字迹,是我的。”沈念用的是陈述句。顾凡把便签推近一点。沈念低头看了很久,“是。是我的字。但我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写的。”
两个人隔着柜台对视了几秒。
顾凡把301铜牌拿起来,转了一下,放回柜台。“陆最后三天找过你吗?”沈念摇头。“不记得。按他平时的习惯,如果要出长差或进封锁区,会提前一天来店里坐一会儿,喝完一杯水就走了。但我查过那段时间的进出账,9月30号之后他没来过。”“你怎么确认的?”“我有一本进出记录。”沈念从柜台下抽出黑色硬壳本子翻开,“熟客来店里会签个名,或者我在后面记一笔。陆每次来我都会写,‘陆,黑咖啡,无糖,坐一小时’。”时间停在2001年9月28。之后一片空白。
“你说那七天不记得,是15号到21号?”沈念翻到销售记录页,点头。“15号到21号。”“陆的工棚里有一张打印纸条,期是10月16号,写着‘你还有七天,别拖了’。”
沈念的手顿住了。“七天倒计时……从我记忆断掉那天开始算?”“你的记忆从15号开始断,陆的纸条是16号。”顾凡说,“少了一天。你的记忆断裂和陆的倒计时是同一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你是管理局的接收单位经办人,陆是代签人。所有关键人物记忆都有缺口,我不记得2022年2月14号白天,你不记得2019年9月,陆不在了,老周签名被伪造,老康被调去边缘岗位。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沈念没有回答。她伸手拿起保温杯,发现水凉了,又放下。“不是巧合。但我给不了你答案。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我还能记住的部分。”
她拿过便签,画了一张简图。“第七档案室,在管理局主楼东南角,独立栋,从主楼二层连廊过去。三层东侧档案柜后面有一道暗门,钢板贴壁纸,从外面看不出来。”“你怎么知道的?”沈念没有抬头,继续画着。“因为我进去过。2019年,不记得具体子,但我记得我站在那个柜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是陆给我的。我记得我把钥匙还给他,说‘这个我管不了’。他说‘那就先放着’。然后我就走了。”“钥匙呢?”“不记得。可能还给他了,可能自己收起来了。那一部分我记不住。”
顾凡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内袋。“暗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有打开过。”“你进去的目的是什么?”“陆说里面有一份原始封存记录,是所有TL系列封存器的出厂参数。他说TL-δ编号被人动过,刻痕被磨平重刻过一次。他说那才是证据,外面流通的那份是假的。”
顾凡没有说话。左臂又痛了一下,更尖锐。他把左手进外套口袋压住。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出事?”沈念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怕。但我更怕我记不住的那些事,比我记住的更重要。”
她伸手拿过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放在台面上。“昨晚收到一个东西。我关门后,投信口塞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邮票、邮戳。”她从抽屉拿出信封放在台面上,里面是一张对折两次的白纸,七个黑色圆珠笔字:“别看301,他是对的。”字迹清秀,收笔净。“字迹是我的。”
顾凡抬起头看着她。沈念没有躲。“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字是我的,纸和笔都不是我的。我已经检查过店里所有便签和笔,没有这种纸和笔。但字是我的,写法、笔画顺序、收笔习惯,我自己写的纸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301是谁?”“你刚才说的,陆留给你的那个铜牌。”“他对的是什么?”沈念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口凉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或者三年前的我,觉得有必要提醒现在的我:别看301。但你已经打开过了。”
两个人沉默了。墙上钟的秒针走了一圈。
顾凡把铜牌收回口袋,把笔记本照片留在柜台上。“这本笔记本的编号你认识?”“第七档案室内务组的分号。TL/δ/0001,TL系列、δ组、第一号。内务组编的书目,不是对外流通的档案编号。”“你见过?”“我见过同样的格式。但这一本没有见过。我的权限进不去内务组。整个管理局能进第七档案室内务组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陆呢?”沈念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了答案。
顾凡站起来,伸手去拿照片。沈念按住照片边缘。“让我拍一张。”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看了一眼,锁屏塞进围裙口袋。“我不信以外的东西。原件你带走,我留底。”
顾凡没有接话,收好照片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窸窣声,沈念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袋,糖炒栗子,还有一丝余温。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没有说“别走”,只是用手指点了一下纸袋边缘。
顾凡站了几秒,走回去,坐下。沈念从纸袋里拿出一颗栗子,沿自然裂口一剥,壳破开,露出完整的果仁。她把果仁放在柜台边缘,离顾凡一指距离。然后自己又剥了一颗,没有吃,只是放在掌心里看着它。
“我不记得陆那天在工棚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说了很重要的话。”顾凡没有说话,拿起那颗栗子握在掌心里。栗子的温度透过手套布料传进来,很慢很稳。“我们都缺一块拼图,我缺2019年的,你缺2022年的。”她抬起头,“如果你愿意,我负责找回我在2019年丢掉的那部分。你负责找你的。”
顾凡看着柜台上的栗子。“成交。”
他站起来,这一次没有回头,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初冬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沈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凡。”他停下。“查完档案室,回店里一趟。”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顾凡没有答话,推开门走进了夜雾里。
柜台上的栗子壳还摊在那里。沈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收拾,转身拿起手机。她打开相册里刚拍的那张牛皮面笔记本封面照片,放大了边缘一行小字:TL/δ/0001。她把手机倒扣在柜台上,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