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桂平路从主路分出去的那段岔道,路面突然窄了一半。
顾凡在路口下了出租车,没让车开进去。路两侧的梧桐树三年没修剪,枝杈交叠着把整条街罩在阴翳里。他站在路边抽了烟,借着吐烟的功夫扫了一遍街道。
五金机械厂的大门在岔道尽头,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身落了厚灰,至少停了两个月没挪过。厂区主楼四层,外墙水磨石泛黄,空调外机锈穿了三台。
顾凡踩灭烟头,把烟蒂塞进裤兜,朝大门走去。
门卫室里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他左手上停了一秒。
“找梁师傅。”顾凡说。
“梁国栋?三年没人找他。”
“以前厂里的人托我带句话。”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缩回门卫室摸出一串钥匙,推开半扇门冲他歪了歪头。顾凡走进厂区,地面裂缝里长满杂草,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稳稳地沉在空气里,像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
厂房东头的隔间亮着一盏白炽灯。顾凡走过去叩了两下门。
门被从里面拉开。男人五十多岁,花白短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指节粗大,标准的钳工手。
梁国栋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车间,侧身让出通道。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铁皮办公桌上一只搪瓷缸,茶水已经泡成深褐色。梁国栋关上门,背靠着墙,看着顾凡。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顾凡在凳子上坐下,“陆让我来的。”
梁国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顾凡从内袋抽出工牌放在桌上,塑料壳已经裂了,姓名栏单字“陆”,编号2702-07。梁国栋低头看了很久。
“他出事了?”
“三年前在C-7被带走的。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梁国栋拿出烟,划了火柴,先给顾凡点上。
“2001年10月17号。他来厂里,带了两个铁盒,装的是一批锁芯和工具。JF-17-0823批次,管理局北区仓库调出来的。他要我写一张假出库单,期填到两周前。”
“你签了?”
“签了。他救过我儿子的命。他要我签个名,我有什么理由不签?”
顾凡把便签本复印件铺在桌上。“锁芯供应商,桂平路五金机械厂,联系人梁。TL-δ封存器需要重新编号,因为,”他看着梁国栋,“这句话他只写了一半。你知道他要写什么吗?”
梁国栋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墙角,搬开纸箱,露出一个铁皮工具箱。他拧开锈断的铁丝,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他留给你的。”
顾凡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手指沿边缘摸了一遍,里面不止一样东西。
“他走之前说过,如果有个左手戴黑手套的年轻人找来,就把这个给他。他说你第一句话会问‘锁芯是你换的吗?’。”
顾凡的手指停在信封上。陆在三年前就预料到了他的行动顺序。
“他还有没有别的交代?”
梁国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陆被带走的前一天晚上来过这里。坐在你现在坐的凳子上,抽了两烟,一句话都没说。他那种人,说没事的时候,就是出大事了。”
顾凡拆开信封。第一件是三折的A4纸,铅笔手绘的TL-δ封存器拆解结构图,线条很细很稳。右下角落款:2001.10.16,陆。七天倒计时那天,陆被带走前最后画完的图纸。
第二件是一张管理局封存器编号登记表复印件。原表显示“SL-α-01982”,落款“杨建民”,2000年3月。有人用红笔划掉“TL-δ”,在旁边写了“TL-γ”,备注栏加了一句:“因设备升级,编号变更为TL-γ系列。经办人:周广林,2000年11月。”
老周。签名又出现在这里。登记表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编号改完,权限从δ组转移到γ组。δ组只有一个人,我。改完,我就等于不存在了。”
第三样是一个黄铜色金属牌,刻着数字:301。边角有明显磨损,刻字的凹槽里填着残留的黑色油墨,被反复抚摩过很多次。
“从他钥匙串上卸下来的。”梁国栋说。
第四样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旧纸,已经泛黄。展开后,是一张炭笔画的女人侧影。线条很浅,被反复描过很多遍。发型中长发,偏分,下颌线条柔和但气质锋利。顾凡盯着画看了很久,没有认出她,但那轮廓让他想起夜书房的灯光下沈念侧身看向窗外的样子,又不太一样。
他没有问梁国栋这个女人是谁。如果陆想让人知道,他会在画上写字。
“厂外面有辆黑色桑塔纳,两个月的灰。是你停的?”顾凡换了个话题。
梁国栋愣了一下。“我没车。”
“月初就来了。”梁国栋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停门口,有时候停对面巷子。不熄火。通常一个人,有时候两个。”
“你在这里不安全了。”
“三年前就不安全了。但他们不让我走,也不抓我。有人定期来‘探望’我,让我活着,但也不能活得自在。因为我手里有陆的东西,断了他们不知道线头在哪。”
顾凡把信封收进外套内侧,掏出银色硬壳烟盒放在桌上。梁国栋按了一下侧面凹槽,咔哒一声,夹层弹出来。里面有一张薄纸片,蓝墨水笔迹:“给凡:记住301。”
“他写这个的时候我就在旁边。10月15号晚上。他说,一个地址。”
“301是编号。”
“不是地址,是位置。”
顾凡站起来。左臂从肘关节到腕骨之间有一条线似的牵拉痛,更细更尖锐,像一针贴着骨头剜。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套下的左手,红肿已经从腕骨上方扩展到前臂中段。他试着握拳,小指和无名指无法完全并拢,像关节里进了一粒沙子。
梁国栋注意到了。“你的手,”
“没事。”
顾凡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你在锅炉房夹层里还放了别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铁皮烟囱底座有三颗铆钉松了,方向一致,被人用手拧过。”
梁国栋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从墙角抽出一把螺丝刀。他们穿过窄过道来到煤渣堆后面。梁国栋撬开烟囱底座的铁皮,露出一个防油布包裹,三十厘米左右,裹了三层。
“陆说过,这个只有你能打开。”
顾凡接过包裹,没有拆。他把包裹夹在外套内侧,和信封一起收好。
“谢了。”
梁国栋站在煤渣堆旁边看着顾凡。蓝色工装被风吹动,露出腰间皮带上磨出的一排圆形压痕,曾经挂过一把扳手。
“年轻人,不管你在查什么,小心那辆桑塔纳。”
顾凡沿着原路走出厂区。经过大门时,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对面巷子。黑色桑塔纳还停着,车窗反射着午后的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没有回头。
走出岔道后,他靠在路边小卖部的墙上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旧式牛皮面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烫金卡片,上面印着:“第七档案室. 内务组. 编号:TL/δ/0001。”
下面手写备注:“此封存器原始勘探报告及第五层结构图已封存。仅授权编号2702-07调阅。,陆。”
顾凡看着那个编号,“第七档案室”的字样刺进眼睛里。他没有再翻那本笔记本。
他掏出手机,按到“夜书房”的联系页,没有拨出去。现在打过去,沈念不会接,接了也不会说。
他需要当面问她。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仁济路,夜书房。”
出租车驶过路口时,他从后视镜看到黑色桑塔纳从巷子里缓缓驶出,跟了上来。他把后视镜掰了个角度,不再看它,手指摸到外套内侧那枚黄铜牌的棱角。
301。
车在夜书房灯亮起来之前停下。他站在路边抽了一烟,烟燃到一半时,那辆桑塔纳从路口滑过,没有减速,径直开走了。
他转身推开夜书房的玻璃门。门上的挂牌翻到了“营业中”。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
沈念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书堆。她抬头看向他,手上的书停在了半空中。
顾凡没有说话。他把那枚黄铜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牌子和木质台面碰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今天打过烊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