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落地窗外,远处的海面上正在堆积灰色的云层。
台风快来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天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因为云层的遮挡,比平时暗了几度。
沈昭宁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抬起下巴,看向窗外的海。
她的鼻梁在逆光里呈现出一道倔强的剪影,唇线抿得很紧,下颌和脖颈的弧线像某种被过分精致地雕琢过的玉器。
“沈昭宁。”
这是他第一次,褪去客套疏离的“沈小姐”,直接唤她的全名,低沉的声线落在空气里,格外清晰。
“芭蕾在这里不值钱。”
她转过头,皱着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重复这句。“您已经说过了。”
“我还没有说完,”他顿了一下,“芭蕾在这里不值钱,但在任何地方都不值钱。它不能当饭吃,不能被交易,不能上财报。它唯一的价值,是你站上去的那一刻。”
他看着她。
“你母亲问你‘芭蕾在这里不值钱’的时候,你说‘在我这里值钱’。那是你自己说的。既然你说了,那就让它值钱。”
沈昭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记得。
那个晚上在金爵夜总会,醉汉的笑声里,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
沈昭宁喉间微哽,一时失语,只艰难吐出一个字:“我……”
霍聿州目光沉静而郑重:“你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认可。包括我母亲。”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海面上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铅灰色的低垂云层。
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轰隆隆地从海面那头滚过来。
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树的枝叶被风吹得胡乱摇摆,几朵白花还没来得及谢就被风刮落在草坪上。
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全是雨前的腥味。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他缓缓转过身,眉眼沉静。
沈昭宁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什么建议。”
“下次她再来,不要让她看见你穿练功服。穿你站上台时的衣服。”
沈昭宁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练功服。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让她讨好何婉仪,而是让她在任何时候都不露出可以被攻击的弱点。
练功服代表的是“训练中”,是“尚未完成”,是“可以被质疑”。
而演出服代表的是,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质疑我,但我的姿态不会因你的质疑而改变一分。
“谢谢。”沈昭宁轻声开口,眉眼间掠过一丝动容。
“不用谢我。”他语气依旧淡漠,刻意剥离所有温情,只余下商人般的冷静直白,“我只是不想,我的在首演之前,就被打击到半途退场。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轻轻地、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是他今天说的最像“霍聿州”的一句话。
明明是关心,非要包装成商业用语。
就像那双敲软过的舞鞋,就像每天凌晨床头那杯温度恰好的水。
所有的细腻都被他用一种近乎冷硬的逻辑包裹起来,好像这样就没人能发现他其实在关心。
“您真的很不擅长直接说话,对不对。”沈昭宁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轻声调侃。
“我是商人。”霍聿州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克制,将一切温情都归于利弊权衡。
沈昭宁轻轻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商人也有心。”
霍聿州没有回答。
窗外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慢慢下,是哗地一下从天上倒下来,砸在落地窗上,模糊了远处的海和近处的栀子花。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花园里的枝叶捶得抬不起头。
“下雨了。”她望向窗外,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天色暗沉。
“台风。”他淡淡纠正。
沈昭宁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角,轻声道:“我去练功房了。”
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碗碟声响,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
她踩上第一级台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霍聿州仍然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在看窗外的台风。
他的白衬衫被雨前最后的微光映出一点灰蓝色的调子,背影孤峭而笔直。
“霍先生。”他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叫沈昭宁。”她声音清晰,带着几分认真。
“我知道。”
“下次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不用叫‘沈小姐’。”
空气安静下来,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填满了这段绵长的沉默。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去练功吧。”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上楼。
但她确定自己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笑,如果那可以被称作笑的话。
那最多只是嘴角向上弯曲了几度的微小变化,但他的侧脸在雨天的暗光里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的冰山终于被海浪舔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三天后,沈昭宁在练功房完成了一组连续arabesque。
周敏之合上钢琴盖,没有说“还可以”,也没有说“继续努力”,而是沉默了片刻。
“你最近的状态和以前不一样。”
沈昭宁抬眸,睫毛轻颤:“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跳舞是在证明。证明你够好,证明你值得被,证明你不比任何人差。”
沈昭宁追问道:“现在呢。”
“现在你是在跳。只是跳。”
沈昭宁把手从把杆上放下来。
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又下着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栀子花在雨中安静地开着,花瓣被雨水打湿后白得更加纯粹,边缘的焦黄被洗得净净,像刚被人用水彩重新上过一遍色。
“周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沈昭宁停下动作,轻声开口。
“问。”周敏之语气简练。
“您见过那么多舞者,有天赋的、平庸的,成功站上舞台的,也有半途陨落的,被捧上云端的,也被狠狠摔落的。”她望着落地镜里的自己,认真发问,“您觉得,决定一个舞者能走多远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天赋。”周敏之不假思索,语气笃定。
“那是什么。”
周敏之缓缓起身,走到她身侧,并肩望向窗外淅沥的雨幕,声音沉静而有力。
“是骨头。”
“骨头?”沈昭宁低声重复,满眼困惑。
“骨头硬的人,被命运折断的次数和别人一样多,”周敏之说,“但有些人折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有些人折了之后,会用断掉的骨头重新把自己撑起来。”
沈昭宁转过头,周敏之也转过头。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对视着。
“你被折断过。”周敏之望着雨帘,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不止一次。”
“还会被折断的。”
沈昭宁垂眸:“我知道。”
周敏之侧过头,目光沉沉看向她,一字一顿地问:“怕不怕。”
沈昭宁沉默了。
她想起了很多人。
父亲在冬天清晨骑车载她去地铁站的背影。
林教授在葬礼那天握着她的手。
凤姐在金爵办公室里疲惫的侧脸。
何婉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姚可欣米色连衣裙的价格标签。霍聿州在台风天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
“怕。但我更怕因为怕就不跳了。”
周敏之看着她,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这是沈昭宁第一次见到周敏之笑。那个笑很轻,和她这个人一样,像清晨薄雾一样转瞬即逝,但它确确实实存在过。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周敏之拿起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你已经有答案了。”
门合上了。
练功房里又只剩下沈昭宁一个人,和那架沉默的钢琴,那面映着她独自身影的落地镜,以及窗外越下越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