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29  ·  所属小说:维港飘雪

霍聿州扫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想象着那些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额头、睁不开的眼睛往下流淌的样子。那瓶酒很贵。

浇在这个女孩头上,就一文不值。

“霍先生……”何森的声音里带着请示,但霍聿州已经开口了。

“这瓶酒,算我的。”整个包厢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陆建柏划拳的手停在半空中,周永年张着嘴忘了下一句歌词,旁边两个公主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她们认得这个声音。

金爵所有人都认得。

那个男人转过头,脸在一瞬间变了色。“霍……霍先生,不知道您在这儿……”

“现在知道了。”他的语气很淡,没有加任何修饰。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

但他看到那个女孩睁开了眼睛,从闭上眼等待酒浇头的姿势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有不甘,有某种他不太能辨认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她看着他,不是看一个恩人,不是看一个潜在的客户,就是看着。

直视。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霍聿州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女孩把XO放回冰桶里。

她放下酒瓶的动作非常轻,像在放下某种易碎品,但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瞬,像在记住一个教训。

他看见她的手指上有一道刚划开的小口子,血珠已经凝固成深红色的一小粒。

然后她松开手,站直身子,把受伤的手指在裙摆上擦了一下。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那个羞辱她的男人,也没有看旁边起哄的看客。

她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那个瞬间,霍聿州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他见过很多女人。

名媛、明星、投行精英、世家千金。

她们都很好。

都和他匹配。

但他从来没有任何感觉。

眼前这个女孩,她站在满地狼藉里,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制服,手指在滴血,眼眶里没有一滴泪。

他觉得她很像一样东西。

不是猎物。

不是艺术品。

是一棵在暴雨里被吹得东倒西歪、但还死死抓着地面的白杨。

他放下茶杯,对何森说:“查一下她。”

何森在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几秒后凑近霍聿州耳边:“金爵新来的服务员,叫沈昭宁。北京人,十九岁。”

十九岁。

比他小八岁。

和他妹妹一样大。

他妹妹此刻正在伦敦的公寓里开着暖气看美剧,这个女孩却在香港的夜场里被人用酒浇头。

“北舞的学生,”何森继续低声说,“芭蕾舞专业,大一辍学。父亲三个月前去世,欠了一些医药费。来香港投靠一个远房表姐。”

霍聿州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昭宁走出包厢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也不像服务员,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脚步轻而稳,裙摆纹丝不动。

他想起何森刚才说的两个字:芭蕾。

“芭蕾在这里不值钱。”他低声说。

何森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霍聿州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杯凉掉的普洱一饮而尽,又苦又涩,正好。

他忽然想通了那个念头是什么。

一个在北京学了十三年芭蕾的女孩,父亲死后独自南下,在夜场端酒被客人刁难。

她的脊椎依然挺得笔直。

这种天赋不应该被浪费在端酒上。

浪费是可耻的。

他不喜欢浪费。

“合约的事,改天再谈。”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对何森说。陆建柏还在后面喊“聿州你怎么走了”,他没有回头,何森已经替他推开了包厢门。

从金爵出来,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黑色劳斯莱斯安静地泊在霓虹灯下,车身映着红蓝黄三色交替的光。

司机拉开车门,霍聿州坐进后座,何森坐进副驾驶。

车缓缓驶出尖沙咀,穿过海底隧道,往港岛方向开去。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从车窗外流淌而过,两岸的摩天大楼在夜色里通体透亮,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何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霍先生,您打算……?”

“明天让凤姐通知她,来浅水湾面试。”

何森有些不解道:“面试什么职位?”

霍聿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在他闭眼的那一刹变成一片暗红色的光晕,隔着薄薄的眼皮跳动着。

那个女孩的背影又浮现在他脑海里,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的姿态。

那种姿态不应该被淹没在金爵夜总会的霓虹灯里。

它应该被放在灯光下,被所有人看见。

“不是职位。是交易。”他睁开眼,手指在尾戒上轻轻转了一圈。

无名指上的戒指内侧刻着一个细小的字,是霍家的家徽。

三年前他戴上它的时候,向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承诺过一件事:霍家的产业,在他手里只会变大,不会变小。

他是守信的人。

但他忽然觉得,这一生,除了守家业,他还能做点什么。

比如一个天赋。

何森在副驾驶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了霍聿州太久,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但这一次,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那个女孩,看着挺不容易的。”

霍聿州没有接话。

他把脸转向车窗。

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年轻,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

维多利亚港的光在他脸上流过,明明灭灭,像某种不规则的信号。

一个念头正在他脑海里成形。

那个念头还模糊,没有具体的形状和条款,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扎了。

“明天下午四点,”他重新闭上眼睛,“浅水湾。让凤姐务必通知到她。”

“是。”

车驶上山道,浅水湾的海面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波光。

远处深水湾的方向,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鸣了一声低沉的汽笛。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湿气。

霍聿州没有在想那艘货轮。

他在想一只白杨在暴雨里站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雨停。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下一场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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