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凤姐把烟灰抖进烟灰缸里,用一种类似忠告的语气说:“沈昭宁,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会发生什么。
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见过太多女孩,在夜场里被人看上,拿了钱,签了约,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但霍聿州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给你钱让你陪他的男人。
他是那种让你心甘情愿把命给他的男人。”
沈昭宁把名片放进布袋里,和那双足尖鞋放在一起。
“他不是让我陪他,”她说,“他让我跳舞。”
凤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她看着沈昭宁,表情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世故的平静。“那就是你的事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凤姐。
这个在夜场摸爬滚打十五年的女人,此刻坐在堆满烟蒂的办公桌前,看起来异常疲惫。“凤姐,为什么您还在这里?”
凤姐没有回答。
她把烟掐灭,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霓虹灯在白天暗淡得像一堆废铁,几只麻雀在灯管上蹦跳着。
“因为习惯了吧。”她终于说。
沈昭宁没有追问。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她回到旺角的劏房。
离赴约还有一个小时。
她坐在床沿上,把布袋打开,拿出那双磨破的足尖鞋。
缎面起毛了,鞋头的胶皮裂了一道小口子,鞋底刻着父亲写的“SZN”三个字母。
她的手指在字母凹痕上慢慢滑过去,触感粗糙而熟悉。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说?
“宁宁,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都是铁饼。”
她当然知道。
霍聿州不是一个路见不平的善人。
他的包厢里那些人对他言听计从,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强大。
强大到不需要亲自动手,一句话就能让羞辱她的人闭嘴,让凤姐亲自等在办公室,让她在这个巨大的、运转了太久的城市里,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了一下。
这只手会把她拉上去还是推进更深的深渊,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伸手去接,她这辈子都会困在那张暗金色壁纸剥落的走廊里,端酒、被人骂、攒钱、还债。
她会变成另一个阿晶,另一个凤姐,另一个在这座城市的霓虹灯下被磨平棱角的北妹。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站起来,把那双旧舞鞋放进布袋里,把那双新舞鞋,霍聿州放在礼盒里的那双也放了进去。
两双鞋在布袋里安静地躺在一起,一双代表着她的过去,一双代表她还没有确定的未来。
三点四十分,她推开宾馆的门。
走廊很窄,她侧身穿过一堆不知道谁堆在门口的纸箱。
电梯还是那种老式的拉闸门,每下降一层就哐当一声,像时钟在倒数。
她走出电梯,推开大厦的玻璃门,走进旺角午后的热浪里。
地铁上,她站在门边,抱着那个布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和水泥柱。
地铁经过太子站的时候,她看见月台上有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拉小提琴,拉的是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
琴声从开着的车厢门传进来,几个音节后就被报站的广播盖住了。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来香港,而是留在北京,现在应该在某个舞蹈培训中心教小朋友跳芭蕾。
一小时八十块,一周六天,勉强够她还父亲的医药费和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房贷。
她会在北京冬天的早晨,骑着父亲留下的那辆旧自行车,穿过灰扑扑的街道,然后站在练功房里,对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说:“来,跟老师做,plie。”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甘心。
地铁抵达金钟站。
她下车,穿过换乘通道,搭上去浅水湾的巴士。
和昨天一样,巴士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窗外的风景从中环的玻璃森林变成半山的树影,最后展开成浅水湾的海景。
白沙,蓝海,远处的游艇。
一切都很美,美得不属于她。
她在“浅水湾道68号”站下车。
黑铁大门依旧紧闭,门上的对讲机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按下去,报了名字。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周姐在门内等她,依旧是白色制服,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微笑。“沈小姐,霍先生在客厅等您。”
她跟着周姐穿过庭院。
今天阳光很好,栀子花的香气比昨天更浓,浓到几乎有点发甜。
无边泳池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泳池边的躺椅空着,远处南海的波浪一层一层推向沙滩,发出绵长的低音。
和昨天一样,他站在楼梯口。
逆着落地窗的光,她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口不动。
她走进去,走到客厅中央,站在他面前。
隔着几米,隔着一张沙发,隔着一整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霍先生。”
“沈小姐,”他指了指沙发,“坐。”
她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膝盖上。
沙发太软,她陷进去,腰不太能挺直,于是她把袋子抱在怀里,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笑,但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出现了。“考虑得怎么样。”
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沈昭宁发现这是他的风格,不说废话,不浪费任何音节。
“我有条件。”她说。
他挑了一下眉。
何森给他的资料里写得很清楚:沈昭宁,十九岁,北舞辍学,父亲去世,家无余财。
这样的背景,通常是没有任何谈条件的底气的。
但她坐在这张沙发上的姿态,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像在谈一场平等的交易。
这让他想起她在夜场包厢里,面对一瓶即将浇头的酒时,闭上眼、挺直脖子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让他记住了她。
这个瞬间让他觉得,记对了。
霍𦘒州看着她:“说。”
沈昭宁迎着他的视线,脊背绷得笔直,眼底凝着隐忍许久的执拗,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要继续跳舞。不是跳您让我跳的,是跳我自己想跳的。”
他神色未动,声线冷硬淡漠,轻飘飘吐出几个字:“没有区别。”
沈昭宁喉间微紧,呼吸轻颤,目光坚定而滚烫,字字掷地有声:“有。您让我跳的,可能只是为了包装。我自己跳的,是把命放在舞台上。”
霍聿州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从昨晚到现在,他见过她两次,两次她都在不同的绝境里,但每次都带着这种目光。
“可以。”霍聿州眸光微沉,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还有呢。”他淡淡追问。
沈昭宁指尖微微收紧,抬眸看他:“我需要一个时间。不是永远的,不是您说的‘从今天起,一切由您安排’我不能把我的一辈子签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