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29  ·  所属小说:维港飘雪

凤姐把烟灰抖进烟灰缸里,用一种类似忠告的语气说:“沈昭宁,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会发生什么。

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见过太多女孩,在夜场里被人看上,拿了钱,签了约,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但霍聿州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给你钱让你陪他的男人。

他是那种让你心甘情愿把命给他的男人。”

沈昭宁把名片放进布袋里,和那双足尖鞋放在一起。

“他不是让我陪他,”她说,“他让我跳舞。”

凤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她看着沈昭宁,表情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世故的平静。“那就是你的事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凤姐。

这个在夜场摸爬滚打十五年的女人,此刻坐在堆满烟蒂的办公桌前,看起来异常疲惫。“凤姐,为什么您还在这里?”

凤姐没有回答。

她把烟掐灭,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霓虹灯在白天暗淡得像一堆废铁,几只麻雀在灯管上蹦跳着。

“因为习惯了吧。”她终于说。

沈昭宁没有追问。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她回到旺角的劏房。

离赴约还有一个小时。

她坐在床沿上,把布袋打开,拿出那双磨破的足尖鞋。

缎面起毛了,鞋头的胶皮裂了一道小口子,鞋底刻着父亲写的“SZN”三个字母。

她的手指在字母凹痕上慢慢滑过去,触感粗糙而熟悉。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说?

“宁宁,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都是铁饼。”

她当然知道。

霍聿州不是一个路见不平的善人。

他的包厢里那些人对他言听计从,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强大。

强大到不需要亲自动手,一句话就能让羞辱她的人闭嘴,让凤姐亲自等在办公室,让她在这个巨大的、运转了太久的城市里,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了一下。

这只手会把她拉上去还是推进更深的深渊,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伸手去接,她这辈子都会困在那张暗金色壁纸剥落的走廊里,端酒、被人骂、攒钱、还债。

她会变成另一个阿晶,另一个凤姐,另一个在这座城市的霓虹灯下被磨平棱角的北妹。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站起来,把那双旧舞鞋放进布袋里,把那双新舞鞋,霍聿州放在礼盒里的那双也放了进去。

两双鞋在布袋里安静地躺在一起,一双代表着她的过去,一双代表她还没有确定的未来。

三点四十分,她推开宾馆的门。

走廊很窄,她侧身穿过一堆不知道谁堆在门口的纸箱。

电梯还是那种老式的拉闸门,每下降一层就哐当一声,像时钟在倒数。

她走出电梯,推开大厦的玻璃门,走进旺角午后的热浪里。

地铁上,她站在门边,抱着那个布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和水泥柱。

地铁经过太子站的时候,她看见月台上有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拉小提琴,拉的是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

琴声从开着的车厢门传进来,几个音节后就被报站的广播盖住了。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来香港,而是留在北京,现在应该在某个舞蹈培训中心教小朋友跳芭蕾。

一小时八十块,一周六天,勉强够她还父亲的医药费和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房贷。

她会在北京冬天的早晨,骑着父亲留下的那辆旧自行车,穿过灰扑扑的街道,然后站在练功房里,对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说:“来,跟老师做,plie。”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甘心。

地铁抵达金钟站。

她下车,穿过换乘通道,搭上去浅水湾的巴士。

和昨天一样,巴士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窗外的风景从中环的玻璃森林变成半山的树影,最后展开成浅水湾的海景。

白沙,蓝海,远处的游艇。

一切都很美,美得不属于她。

她在“浅水湾道68号”站下车。

黑铁大门依旧紧闭,门上的对讲机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按下去,报了名字。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周姐在门内等她,依旧是白色制服,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微笑。“沈小姐,霍先生在客厅等您。”

她跟着周姐穿过庭院。

今天阳光很好,栀子花的香气比昨天更浓,浓到几乎有点发甜。

无边泳池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泳池边的躺椅空着,远处南海的波浪一层一层推向沙滩,发出绵长的低音。

和昨天一样,他站在楼梯口。

逆着落地窗的光,她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口不动。

她走进去,走到客厅中央,站在他面前。

隔着几米,隔着一张沙发,隔着一整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霍先生。”

“沈小姐,”他指了指沙发,“坐。”

她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膝盖上。

沙发太软,她陷进去,腰不太能挺直,于是她把袋子抱在怀里,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笑,但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出现了。“考虑得怎么样。”

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沈昭宁发现这是他的风格,不说废话,不浪费任何音节。

“我有条件。”她说。

他挑了一下眉。

何森给他的资料里写得很清楚:沈昭宁,十九岁,北舞辍学,父亲去世,家无余财。

这样的背景,通常是没有任何谈条件的底气的。

但她坐在这张沙发上的姿态,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像在谈一场平等的交易。

这让他想起她在夜场包厢里,面对一瓶即将浇头的酒时,闭上眼、挺直脖子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让他记住了她。

这个瞬间让他觉得,记对了。

霍𦘒州看着她:“说。”

沈昭宁迎着他的视线,脊背绷得笔直,眼底凝着隐忍许久的执拗,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要继续跳舞。不是跳您让我跳的,是跳我自己想跳的。”

他神色未动,声线冷硬淡漠,轻飘飘吐出几个字:“没有区别。”

沈昭宁喉间微紧,呼吸轻颤,目光坚定而滚烫,字字掷地有声:“有。您让我跳的,可能只是为了包装。我自己跳的,是把命放在舞台上。”

霍聿州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从昨晚到现在,他见过她两次,两次她都在不同的绝境里,但每次都带着这种目光。

“可以。”霍聿州眸光微沉,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还有呢。”他淡淡追问。

沈昭宁指尖微微收紧,抬眸看他:“我需要一个时间。不是永远的,不是您说的‘从今天起,一切由您安排’我不能把我的一辈子签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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