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29  ·  所属小说:维港飘雪

合约签好的第三天,沈昭宁正式搬进了浅水湾。

搬家这件事,对她来说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她在旺角劏房里的全部家当,几件洗到发白的T恤、两条牛仔裤、一套廉价的洗漱用品、一罐快见底的六必居酱菜、还有那双磨破了的旧足尖鞋。

装进一只行李箱都绰绰有余。

她把钥匙还给蔡太的时候,蔡太斜倚着门框,嘴里叼着漫不经心的牙签,狭长的目光从她头顶缓缓扫到脚尖,又慢悠悠折回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眼神里裹着几分探究与戏谑。

“发达啦?”

她垂着眼睫,声音轻淡得像一阵晚风:“没有。”

“那搬去边度?”蔡太吐了吐牙签,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散漫。

“亲戚家。”沈昭宁平静答道,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蔡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钥匙收进围裙口袋里。她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

在旺角当了二十年包租婆,她见过太多突然搬走的北妹。

有些去了更好的地方,有些去了更糟的地方,有些就此人间蒸发。

她对“离别”这件事已经麻木了。

蔡太不紧不慢的说道:“押金不退。”

“知道。”

沈昭宁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在弥漫着樟脑丸和油烟的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劏房。

那张单人床、那张塑料方桌、那把折叠椅、那扇永远照不进阳光的窗户。

她在里面住了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前她是一个刚从北京逃出来的难民,二十三天后她签了一份不知道会把自己带去哪里的合约。

她把门带上,没有说再见。

周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霍聿州派了一辆黑色的车来接她,不是他平时坐的那辆劳斯莱斯,是一辆更低调的黑色奔驰。

但依然净得反光,停在这条满是污水渍和鱼腥味的旺角街道上,格格不入。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白衬衫配黑领带,沉默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周姐坐在副驾驶,沈昭宁坐在后座。

车子驶出旺角,穿过海底隧道,往港岛方向开。

沈昭宁透过车窗回望九龙半岛,那些密密麻麻的旧唐楼、挂在窗外的晾衣架、霓虹灯坏了一半的招牌,在她视野里一点点缩小,最后被隧道入口吞没。

她以为自己会有些感伤,但实际上并没有。她对旺角没有感情。

那只是她坠落途中的一个缓冲带,不是归宿。

车子驶上半山,树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安静,海的气息越来越近。

浅水湾道68号的黑铁大门无声滑开,黑色奔驰驶入庭院,停在玄关前。

“沈小姐,我带你去房间。”周姐说。

这一次不是客房。

是二楼那个套间。

推开门,落地窗外一整片南中国海的蔚蓝扑面而来。

床品是白色的真丝,床头柜上玻璃花瓶里着两支新鲜的栀子花。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柔软的,带着露水的微凉。

这些花和她昨天来面试时看到的不一样,是刚换的。

周姐把行李箱放在衣帽间门口,说:“霍先生吩咐,您缺什么直接跟我说。楼下练功房随时可以用,周老师明天开始上课。”

沈昭宁有些许的疑惑:“周老师?”

“周敏之老师。霍先生从伦敦请回来的。”

沈昭宁转过头。

周敏之。

那个名字在香港芭蕾舞界是一个传说。

不,在整个华语芭蕾舞界都是。

她十四岁去伦敦求学,二十岁成为香港芭蕾舞团史上最年轻的首席,退役后去了伦敦皇家芭蕾舞学校任教。

沈昭宁在北舞的时候,林教授提过一次周敏之,语气里全是敬重。

“她能来是她的荣幸,”林教授当时说,“她连港芭请她当艺术总监都拒绝了。”

而现在,周敏之在伦敦教得好好的,忽然回到香港,做她的私人教师。

不必说也知道,是霍聿州请来的。不是用“请”,是用让人无法拒绝的价钱。

沈昭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缓缓驶过的一艘白色游艇。

有钱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是请不到的,只有价钱谈不谈得拢。

“替我谢谢霍先生。”她说。

“您可以自己跟他说,”周姐微微一笑,“霍先生今晚在家吃饭。”

这是沈昭宁搬进浅水湾之后,第一次和霍聿州单独吃晚饭。

餐厅很大,长桌能坐十二个人。

但今晚只有他们两个。

她坐在这一头,他坐在那一头,中间隔着四个空椅子和一盆白色蝴蝶兰。

桌上铺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亚麻桌布,餐盘边上排着三把不同尺寸的叉子,沈昭宁不知道哪把是吃沙拉的、哪把是吃主菜的,于是等霍聿州先动。

他拿起最外侧的那把,她不露声色地跟着拿。

头盘是凯撒沙拉。

主菜是香煎银鳕鱼配芦笋。

周姐做的菜很好吃,但沈昭宁吃得并不轻松。

减重期的食谱不允许她碰沙拉里的面包丁,她用叉子把它们一颗一颗拨到盘子边缘。

银鳕鱼只吃了一半,芦笋吃了两。

她放下刀叉的时候,胃大约只有六分饱。

霍聿州注意到了。“不够?”

沈昭宁轻声解释:“够了。周老师说我需要再减一点体重。”

霍聿州目光沉沉落在她清瘦单薄的肩背上,开口道:“你已经很瘦了。”

沈昭宁抬眸望向他:“舞台上的镜头会把人拉宽十斤。”

他没有再劝。

他自己也只吃了半条鱼,但他大概不是因为减重,而是习惯了。

沈昭宁注意到他吃饭的动作极其规律,切、叉、咀嚼、放下刀叉、再拿起。

每一步之间都有固定的间隔,像在执行一套被精确编写的程序。

“周姐说你以前在北京学舞。”他漫不经心地切着盘中餐,忽然淡淡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安静。

沈昭宁握着银筷的指尖微顿,轻声应道:“嗯。北京舞蹈学院。”

他抬眸看她,语气笃定:“最好的。”

她轻轻摇头,眉眼清淡:“之一。”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为什么是之一。”

“因为最好的舞者不一定在最出名的学校,”她也放下刀叉,“就像最好的人,不一定在最贵的写字楼里。”

霍聿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在反驳我。”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玩味。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平静从容,语气清浅温和:“我在补充。”

霍聿州微微挑眉,目光里含着探究。“有什么区别。”

沈昭宁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条理清晰;“反驳是不让您把话说满。补充是帮您把话说全。”

霍聿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昭宁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在掩饰笑。

他的表情实在太淡了,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皮肤下面,像深海里的暗流,

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你对周敏之了解多少。”他换了个话题。

沈昭宁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她是香港芭蕾舞团最年轻的首席,退役后在伦敦皇家芭蕾舞学校任教。业内都说她是亚洲最好的芭蕾老师之一。”

霍聿州眸光微垂,语气轻淡;“我请她的时候,她说她不愿意回香港。”

“那您怎么说服她的?”沈昭宁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好奇。

霍聿州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嗓音低沉:“我说我手里有一块未经雕琢的和氏璧。”

沈昭宁握着银叉的手骤然一顿,叉子僵在半空,心头猛地一颤。

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用这般贵重的词来形容自己。睫毛轻颤,她垂眸轻声反驳:“我不是和氏璧。我只是……还能跳而已。”

“周敏之来了。说明她认可我的判断。”他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沈昭宁弯了弯唇,带着几分清醒的通透,淡淡回道:“也可能是您的支票够大。”

霍聿州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平静地说:“支票和眼光并不矛盾。我只为最好的开最大的。”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剩下的芦笋。她不确定自己该高兴还是该警惕。

高兴的是,在他眼里她是“最好的”;警惕的是,他的句式是“我只为最好的开最大的支票”。

这个句式同样可以用在赛马、名画、或者中环某栋即将被收购的大楼上。

她只是其中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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