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落地窗外海浪的声音。
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多久。”他垂眸看向她,声线低沉淡漠,不带一丝波澜。
沈昭宁迎着他深邃的目光,呼吸微定,语气沉稳而决绝:“五年。”
她顿了顿,眼底藏着光,一字一句说得郑重:“五年后,如果我站上国际舞台,能自己养活自己,合约自动解除。”
霍聿州靠在沙发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无名指上的尾戒在光线里微微一闪。
他看着她,不是昨晚那种审视艺术品的目光,而是一种重新评估的目光。
像他看一份被低估的公司报表,在重新核算后发现它的价值远超账面。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孩不是一棵白杨。
白杨只是抗风。她抗风的时候,还在想怎么长出翅膀。
“两年。”霍聿州眸色沉沉,语气脆利落,带着不容商量的强势。
沈昭宁抿紧唇,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退半步,声音清亮而执拗:“三年。”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薄唇轻启,果断应声:“成交。”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
她从布袋里拿出那双磨破的旧舞鞋,放在茶几上。
缎面起毛,胶皮开裂,鞋底的“SZN”已经模糊,但鞋身还保持着足尖鞋特有的弧度,像一只被磨旧了但形还在的天鹅。
“这是我的过去,”她说,“您要我的未来,先看看我的过去。”
霍聿州拿起那双鞋。
很轻。
比任何一份商业文件都轻。
但他看到的不是鞋,是磨破的缎面,是裂开的鞋头,是鞋底那些被汗水反复浸透又被体温烘的痕迹。
这双鞋在练功房地板上摩擦过上千个小时,踩过地板、踩过把杆、踩过北京冬天寒冷刺骨的地面。
它被一个女孩穿在脚上,走过她人生中最骄傲的时光,也走过她人生中最绝望的子。
他把鞋翻过来,看到那三个模糊的字母。SZN。
“你自己写的?”霍聿州指尖轻抚上那模糊的三个字,眉梢微蹙,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昭宁垂了垂眼,语气轻淡,带着几分沉寂:“我爸。”
他把鞋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砖上,拉得很长。
“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舞团。最好的舞台。”
她听着,没有说话。
“但这些东西,”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她,“你最后会还给谁?”
沈昭宁站起来。
她把那双旧舞鞋重新装回布袋里,和那双新舞鞋放在一起。
旧的在下,新的在上,像一段还没有写完的过渡句。
“我爸说,不能欠别人的。欠了要还。所以您给我的,我会还。”她走到他面前。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主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但不是用钱还。”沈昭宁抬眸,目光沉静而坚定,语气清晰分明。
“那用什么。”霍聿州眉峰微挑,眼底漫起几分探究。
“用名字。”她一字一顿,说得郑重无比。
霍聿州看着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没有说话。
“等我站在世界之巅的那天,所有人都知道我叫沈昭宁,”她顿了一下,“然后他们会问,沈昭宁是谁培养的?
答案是,周敏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您不会在舞台上看到您的名字。
但在我的每一场演出里,您会知道我欠了一个人一场债。
那场债叫在我以为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有人递了一双新舞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舞台上念一段独白,字正腔圆,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霍聿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海面上那艘游艇已经从左边开到了右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沈昭宁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
不是递名片,不是递合同。
是握手。
他的手修长,燥,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尾戒碰到她的手指,金属微凉,而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那温度让她想起冬天排练厅里的把杆。
不是冰冷的,是被人的体温浸润过的,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支撑。
“成交。”两个字。和他说的所有话一样平静,一样简洁,一样不带多余的情绪。
但这一刻,沈昭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和他,从这一秒起,不再是施与受的关系了。
他们之间,开始了一场交易。
而这场交易的代价,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
她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她松开,拿起布袋,转身走出去。
周姐在门口等她,替她拉开大门。
庭院里的栀子花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几个花瓣被风吹落,轻轻掉在草坪上。
她穿过庭院,走到公交车站,坐上回旺角的车。
车窗外,浅水湾的海面渐渐退远,被半山的树林和高楼的剪影取代。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袋,两双舞鞋安静地躺在里面。
那双旧的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明天起,她要穿新的了。
那双新鞋还没有沾过练功房地胶的味道,还没有被汗水和体温驯化,鞋底还没有裂开任何一道口子。
它们是一双全新的翅膀,等待她用自己的身体去赋予它们灵魂。
而赋予这双鞋的人,此刻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半山路的拐角。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不太软,有点薄茧,那是握把杆握出来的。
他握过很多手,柔软无骨的、细腻保养的、涂着高级手霜的。
但从没有任何一只手,让他觉得从指缝到手腕的骨骼,都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何森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今天要签的第二批文件。
“霍先生,三点半的会。”助理何森轻声提醒,语气恭敬。
霍聿州抬手淡淡打断:“推迟。”
何森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错愕。跟随霍聿州四年,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位伐果决的男人口中听见这两个字。他愣了片刻,连忙追问:“推到几点?”
霍聿州从茶几上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普洱,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的喉咙有点热。
他抬眼,眸光沉静而笃定,一字一句落下:“推到她站上舞台的那天。”
他把杯子放下,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钢笔。
窗外,浅水湾的海面平静如镜,而那辆载着她的巴士,已经驶进了城市深处。
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细小的碎钻铺在深蓝色的缎面上。
他忘了问。
那双鞋,她试过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