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舆论的雪崩来得比苏清鸢预想的还要快。
林薇薇学历造假的事在酒会上被当众揭露后,圈内人私下议论纷纷,但碍于陆则衍的面子,大多数人选择了闭嘴。毕竟在京华市,得罪盛华集团的太子爷,代价太大了。没有人愿意为了一时的八卦,赌上自己在商场上的前途。
但这次不一样了。
苏清鸢社交平台上那条配图动态,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截图在朋友圈疯传,从商界圈传到媒体圈,从媒体圈传到普通网友的视野里。几个百万粉丝的营销号嗅到了流量的味道,连夜赶出长篇推文,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内容一个比一个详实——详实到有些细节连苏清鸢都不知道。
她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刷着手机上的热搜榜,“林薇薇学历造假”已经冲进了前十。评论区里,有人扒出了林薇薇当年在伦敦的语言学校注册信息,有人贴出了她和那位已婚建筑师的照片,有人翻出了她在大学期间的旧微博截图——那些截图里的林薇薇,和现在精修图里的名媛判若两人。
苏清鸢没有转发,没有评论,甚至没有点赞。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了面前的咖啡。
火已经烧起来了。她不需要再添柴。
盛华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陆则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流淌。窗外的京华市笼罩在初冬的薄雾中,高楼大厦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
他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报纸和两部手机。
报纸的头条无一例外都和林薇薇有关——“盛华高管林薇薇深陷学历造假风波”“白月光还是白骨精?起底林薇薇的‘上位史’”“京华商界大地震:陆则衍被女人骗了三年?”
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消息推送,每一条都在提示他:事情正在失控。
董事会发来邮件,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林薇薇女士的事已经对盛华品牌形象造成严重负面影响,请陆总尽快处理。”
公关总监打了五个电话,最后一个他没接。公关总监的建议很直接:切割。让林薇薇主动辞职,发一封道歉信,承认学历造假是个人行为,与盛华无关。这样虽然会有一阵子的舆论风暴,但至少不会烧到陆则衍自己身上。
助理小陈敲门进来,手里又拿着一沓文件,表情像是去参加自己的葬礼。
“陆总,又有三家媒体发来采访邀约。”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陆则衍的脸色,“还有,林小姐在楼下,说要见您。前台拦不住,她已经上来了。”
陆则衍转过身,看着小陈,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让她上来。”
林薇薇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乱,妆容比平时浓了很多,但再浓的妆也遮不住她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憔悴。她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整个人瘦了一圈,锁骨下面那块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则衍!”她扑过来,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大衣的布料里,“你看到网上那些东西了吗?都是假的!全是苏清鸢编出来的!她恨我,她要毁了我——”
陆则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林薇薇抓着他手臂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坐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林薇薇愣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的呼吸很急促,口剧烈起伏,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崩溃。
陆则衍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林薇薇没有碰。
“学历的事,”陆则衍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法庭上法官的询问,“是不是真的?”
林薇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得很快,动作带着一种“我不想哭但我忍不住”的无辜感。
“则衍,你听我解释——那个学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巴特莱特的硕士。是简历上写错了,是猎头公司弄错了,我后来发现了,但没有及时纠正,是我的错,我承认——”
“简历是你自己写的。”陆则衍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亲眼看着你写的。”
林薇薇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那几秒像被拉长了一样,每一秒都沉重得像铅块。陆则衍看着林薇薇的脸,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飞速运转大脑,寻找下一个借口。
“则衍,我承认我错了。”林薇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她不再擦了,任由泪水在脸上淌,“我当时太想进盛华了,太想离你近一点,我昏了头,才在简历上动了手脚。我知道这是错的,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后悔——”
“你每天都在后悔?”陆则衍重复了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你后悔了三年?”
林薇薇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进盛华三年,每一次升职、每一次拿、每一次站在台上接受掌声,你都没有站出来说一句‘我的学历是假的’。”陆则衍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随时可能吞噬一切,“你后悔了三年,但你的职位越来越高,你的履历越来越漂亮,你手里的资源越来越多。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林薇薇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陆则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初冬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冷淡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大学的事呢?”他问,声音从背影传来,低沉而模糊,“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照片——你是不是同时和几个人交往?”
林薇薇的哭声骤然变大,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近乎歇斯底里的爆发。她站起来,走到陆则衍身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衬衫的布料,温热的湿意透过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
“则衍,你相信我——那些都是大学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太年轻,不懂事,犯了很多错。但我遇到你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那些事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只爱你——”
陆则衍站在那里,被她从背后抱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苏清鸢说过的一句话:“林薇薇在你面前是一套,在我面前是另一套。你看到的她,是她让你看到的她。”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他想起那些聊天记录。那些截图里的对话,语气、用词、表情符号的使用习惯,都和林薇薇平时发消息的方式高度一致。如果那是伪造的,伪造者的水平未免太高了。但如果是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
“是苏清鸢搞的鬼,一定是她。”林薇薇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她恨我,恨你,她要毁掉我们。那些截图是她伪造的,那些聊天记录是她找人编的,她有钱,有人脉,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则衍,你不要被她骗了——”
陆则衍掰开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林薇薇的眼睛红肿,泪水还在往外涌,睫毛膏已经花得一塌糊涂,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可怜。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哭成这样,都应该心疼,都应该选择相信她。
但陆则衍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如果她是无辜的,为什么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攻击苏清鸢,而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真正被冤枉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是她害我的”,而是“我没有做过”。林薇薇的第一反应是“苏清鸢陷害我”。这说明她的防御机制不是否认事实,而是转移矛盾。
陆则衍不知道自己这个逻辑对不对。他不擅长判断女人的真假。他擅长的是判断商业条款、判断风险、判断一个人的专业能力——但判断一个女人是不是在骗他,他没有这个能力。
或者说,他曾经以为自己有这个能力,但苏清鸢的离开和林薇薇的谎言,同时证明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看透过任何女人。
“你先回去。”陆则衍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需要冷静一下。”
林薇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抓住陆则衍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手揉进自己的掌心里。
“则衍,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
陆则衍看着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他说不出“我不会离开你”,因为他不确定这句话还是不是真的。他也说不出“我会离开你”,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做出这个决定。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心里的那杆秤,开始倾斜了。
林薇薇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拿起包,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哭声被隔绝在门外,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陆则衍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而是打开了苏清鸢的聊天窗口。
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年会的——“今晚年会,我会准时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往上翻。翻过那些他从来没有认真回复过的消息,翻过那些她小心翼翼的关心和小心翼翼的试探,翻过那些他看了就觉得烦的“你几点回来”“路上小心”“晚饭在锅里”。
一千多条消息。他回复了不到一百条,大多数是单字——“嗯”“好”“知道了”。
而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写进了记本里,把所有的不信任都收集进了那个带锁的档案盒里。她不是没有脾气的,她只是一直在忍。
忍到他亲手把母亲的遗物送给别人,忍到那幅画被毁,忍到她的耐心彻底耗尽。
陆则衍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林薇薇跟了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也许只是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虚荣,但不是恶毒。另一个说:如果她骗了你三年,那还有什么不能骗的?学历是假的,履历是假的,那她的感情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苏清鸢有一次感冒发烧,他在公司加班,她发消息说“我好像发烧了,你能早点回来吗”。他当时在和林薇薇吃饭,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后来他凌晨一点到家,苏清鸢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退烧药和一杯凉透了的水。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发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
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自己是个。
不是因为他对苏清鸢不好——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苏清鸢不好。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被林薇薇牵着鼻子走了三年,用她做借口,心安理得地忽视苏清鸢,心安理得地冷暴力她,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从头到尾,可能都在骗他。
陆则衍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苏清鸢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他又拨了一次,又被挂断了。
第三次,电话接通了,但不是苏清鸢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冷淡。
“陆则衍,清鸢不想接你的电话。你以后不要再打了。”
是沈渡。
陆则衍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咯咯作响。他想说“你凭什么接她的电话”,想说“我和她还没离婚”,想说“让她自己跟我说话”——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沈渡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苏清鸢不想接他的电话。她甚至不愿意亲自告诉他这件事,她让另一个男人替她转达。
这种被彻底推到界线之外的感觉,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让陆则衍难受。
电话挂断了。陆则衍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在这里纠结林薇薇是不是在骗他,而苏清鸢那边,早就已经不在乎他相不相信任何事了。她甚至不在乎他会不会被林薇薇继续骗下去。
因为她不在乎他了。一个不在乎你的人,不会在意你过得好不好,不会在意你有没有被骗,不会在意你的人生走向哪个方向。你被骗得倾家荡产,那也只是你自己的事。
陆则衍把手机摔在桌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走得很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被困住的动物在笼子里兜圈。
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是继续相信林薇薇,还是承认自己被骗了三年?
前者意味着他必须承受外界的质疑和嘲讽,必须面对董事会的压力,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维护一个可能本不值得维护的人。后者意味着他必须承认自己是一个笨蛋,一个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笨蛋,一个亲手推开了真正爱他的人、却把全部信任给了骗子的笨蛋。
他哪一个都不想选。
但现实不会因为他不选就停下来等他。舆论在发酵,股价在下跌,董事会在施压,苏清鸢在走离婚程序——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而他站在原点,连该往哪个方向跑都不知道。
陆则衍停在了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初冬的第一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只知道,当雪落下来的时候,所有肮脏的东西都会被覆盖,看起来一片洁白。但雪会融化,融化之后,那些肮脏的东西还在那里,一样都不会少。
就像林薇薇。她的眼泪可以覆盖一切,但眼泪了之后,事实还是事实。
陆则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约一下苏清鸢的律师。明天上午,我要见她。”
他放下电话,坐回椅子里,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有声音在吵,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苏清鸢离开那天在派出所门口看他的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失望。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要对你死心到什么程度,才会连恨都懒得恨了?
陆则衍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欠苏清鸢一个道歉。不是为了挽回她——他知道挽回不了了。只是为了告诉她一声:我知道了,我做错了。
至于这个“知道”和“做错”能改变什么,大概什么都改变不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没有开,陆则衍坐在黑暗中,像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迷了路的人,茫然地看着前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