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苏清鸢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沈渡开会。
电话是陆家主宅的老管家打来的。老管家姓孙,在陆家了二十多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苏清鸢在陆家的三年里,孙管家是为数不多对她怀有善意的人——不会刻意讨好,也不会落井下石,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一点微薄的关心。
“少,”孙管家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您。”
苏清鸢放下手中的笔,对沈渡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孙叔,您说。我已经不是陆家的少了,您叫我清鸢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孙管家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
“清鸢小姐,您母亲留下的那幅画——那幅《暮色》——被少爷拿走了。”
苏清鸢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沈渡注意到,她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今天上午。少爷让人从储藏间取出来的,说是要送给林小姐。我本来想拦一下,但少爷说……他说那幅画放着也是积灰,不如送给懂的人。”孙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愧疚,“清鸢小姐,对不起,我拦不住。”
苏清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幅《暮色》是她母亲林若兰生前画的最后一幅油画。林若兰是国内著名的建筑设计师,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油画功底同样深厚。《暮色》画的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处写生地点——京华市西郊的一片老城区,夕阳西下时的景色,暖橙色的光落在斑驳的砖墙上,整幅画弥漫着一种温柔而忧伤的气息。
林若兰在病重期间完成了这幅画,笔触已经不如从前有力,但色彩运用反而更加纯粹。画完这幅画后不到一个月,她就离开了人世。苏清鸢记得母亲最后的子,她坐在画架前,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病号服,但拿起画笔的时候,眼睛依然有光。
“这幅画留给你,”母亲当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家,挂在你最喜欢的那面墙上。”
后来苏清鸢嫁进了陆家,她把画带了过去,挂在卧室的墙上。陆则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幅画——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家里任何一件属于苏清鸢的东西。
再后来,苏清鸢搬出陆家的时候,没有带走《暮色》。不是不想带,是陆则衍的母亲周雅琴拦下了。周雅琴说陆家还没有正式办完离婚手续,家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搬走。苏清鸢当时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想着离婚手续办完后再来取,也就没有坚持。
她没想到,陆则衍会把母亲的遗物送给林薇薇。
“我知道了,孙叔。”苏清鸢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谢谢您告诉我。”
她挂断电话,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沈渡看着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和苏清鸢认识多年,知道她不是一个需要别人主动询问的人——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任何询问都是多余的。
“沈渡,今天的会先到这里。”苏清鸢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很快,但没有慌乱的痕迹,“我有事要处理。”
沈渡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苏清鸢。
她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拨号。沈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往往比哭喊和咆哮更让人担心。
沈渡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苏清鸢的电话接通了。
“陆则衍,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陆则衍明显愣了一下。苏清鸢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了,而且她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很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我在公司。什么事?”
“那幅画。”苏清鸢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母亲的画,你把它给林薇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清鸢能听到陆则衍的呼吸声,沉稳而均匀,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三年了,她对这个男人的呼吸频率都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描摹出来,但此刻那呼吸声像一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清鸢,”陆则衍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克制,“那幅画放在储藏间也是积灰,薇薇学美术出身,她懂得欣赏——”
“我问你给了没有。”苏清鸢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陆则衍似乎是被她的语气镇住了,沉默了几秒后,说了一个字:“给了。”
苏清鸢闭上眼睛。
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是在敲一面已经出现了裂纹的鼓。那面鼓随时可能破裂,但她不能让它现在破。她还有事情要做,她还有话要说,她不能让情绪在她最需要理智的时候决堤。
“陆则衍,”她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冰面下的平静,“半个小时以后,我到盛华。你把画给我拿回来。”
“画已经送给薇薇了——”
“那是你的问题。”苏清鸢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夹在肩上,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半个小时。如果你拿不回来,我自己去林薇薇那里拿。”
她挂断了电话。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工作室的几个人都抬头看她。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苏清鸢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类似于“暴风雪即将来临”的、让人本能地想要躲避的冷。
“苏总,您还好吗?”助理小声问。
苏清鸢没有回答,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京华的深秋,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偏西,从盛华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苏清鸢把车停在大楼门口,没有进地下车库,直接扔给保安一张名片:“我找陆则衍,让他下来。”
保安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识趣地拿起对讲机。
不到五分钟,陆则衍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着。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依然保持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可一世的气场。
他看到苏清鸢的第一反应是——她瘦了。
黑色的高领毛衣,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站在车旁,背脊挺得很直,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在风中的剑。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过——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陆则衍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过去的三年里是他们最常见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完成一段体面的对话,刚好够让旁观者看不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画呢?”苏清鸢问。
陆则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薇薇把画带到她公寓去了。我让人去取了,一会儿送过来。”
苏清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让陆则衍很不舒服。他宁愿她骂他、质问他、甚至打他——任何一种情绪化的宣泄都比这种沉默好对付。沉默像一面无形的墙,把他挡在外面,让他所有的辩解和解释都失去了落脚的地方。
“清鸢,我不知道那幅画对你那么重要。”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图解释的急切,“你知道的,家里储藏间堆了很多东西,我从来没见你拿出来看过,也没听你提过。我以为——”
“你以为。”苏清鸢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的冰冷,比任何重话都更让陆则衍心里发寒。
“陆则衍,我们结婚三年,我母亲的那幅画就挂在卧室的墙上。它挂了三年,你每天进出卧室至少两次,但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它一眼。”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系列客观事实,“你看不到它,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关注过任何一个属于我的东西。你不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不是因为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陆则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清鸢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是我母亲画的最后一幅画。她画完这幅画的当月就查出了晚期癌症,不到一个月就走了。那幅画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下的痕迹。你把它送给了你的情人,因为你觉得‘放着也是积灰’。”
她说到这里,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的红,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的、从眼眶深处涌上来的红。眼泪没有掉下来,但那层薄薄的水光比任何哭泣都更具伤力。
陆则衍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情,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每一个借口在苏清鸢那双通红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耻。
“你可以伤害我。”苏清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缝隙,“三年了,你冷暴力我、忽视我、在外面养女人、在公开场合羞辱我——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告诉自己,是我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直直地看进陆则衍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水光,但没有一滴落下来。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但你不能动我母亲的东西。”
陆则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见过苏清鸢哭过。结婚那天她哭了,是开心的哭。婚后第一个月她哭了,是他第一次夜不归宿的那天晚上,她以为他没看到,但他在楼梯拐角看到了她坐在厨房地板上抱着膝盖的剪影。后来她就不怎么哭了,至少不在他面前哭。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苏清鸢不是在为自己哭,她是在为她的母亲哭。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委屈,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失去至亲之后、仅存的连接被人粗暴切断之后,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陆则衍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清鸢的母亲去世的时候,她二十二岁,刚拿到伦敦政经的录取通知书。她没有去伦敦,因为她要留下来照顾父亲。再后来,她父亲欠了赌债,她嫁给了他,用联姻换来了苏家的安稳。
她的人生,从二十二岁那年开始,就一直在为别人而活。
而那幅画,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一样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车到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陆则衍的助理小陈,手里抱着一个用气泡膜包裹的画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陆则衍接过画框,双手捧着,递到苏清鸢面前。
苏清鸢伸出手,接过了那幅画。她的手指触到画框的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打开气泡膜检查,只是把画框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拉开车门,把画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
陆则衍站在原地,看着她做这一切,看着她拉开车门,看着她坐进驾驶座,看着她的侧脸在车窗玻璃后面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一句“对不起”,也许是一句“我送你回去”,也许只是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已经是多余的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苏清鸢的灰色轿车在夕阳的余晖中渐行渐远,尾灯在车流中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在了前方的十字路口。
陆则衍站在盛华大楼的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起他西装的下摆,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但他感觉不到冷。因为比风更冷的,是苏清鸢离开前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
恨是一种强烈的感情,需要投入大量的关注和在意。苏清鸢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恨,甚至没有失望。那双眼睛里有的,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无可挽回的东西——
是心死。
一个人对你已经没有期待、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时候,才是真的结束了。
陆则衍把手进裤袋里,转身走回了大楼。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忽然想起苏清鸢说的那句话:“你可以伤害我,但不能动我母亲的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那不是一个脆弱的人的崩溃,而是一个坚韧的人在反复被击打之后,终于说出了最后的底线。
陆则衍走进电梯,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那幅画。那幅挂了三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画。暖橙色的夕阳,斑驳的砖墙,温柔而忧伤的色调。他不知道那是苏清鸢母亲的遗作,不知道那是她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不知道那幅画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苏清鸢说得对——他不知道,不是因为她没告诉他,而是因为他从来没问过。
电梯门打开了,陆则衍走出电梯,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摊着没看完的文件,咖啡杯里还剩半杯已经凉透的美式,落地窗外是京华市的天际线。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笨蛋。
一个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把别人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的笨蛋。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则衍,那幅画真的好美,我已经把它挂在我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了。谢谢你的礼物,我好喜欢你❤”
陆则衍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总不能说“那幅画我收回去了”——太难看。他也不能说“你喜欢就好”——太虚伪,因为那幅画本来就不应该是她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着流向远方。陆则衍站在黑暗中,没有开灯,他的脸映在玻璃窗上,和城市的夜景重叠在一起,像是那个曾经完整的他自己,正在被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忽然很想问苏清鸢一个问题:如果从一开始,在那些林薇薇伤害你的时刻,我选择相信你,而不是她——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永远不会被回答了。
因为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那幅挂了三年他从未正眼看过的画——它一直在那里,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认真地看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