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京华市年度商业峰会,是城中商界最重要的社交盛事之一。每年深秋,来自各行业的领军人物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间,动辄就是数亿的意向。能拿到邀请函的人,无一不是在各自领域举足轻重的角色。
苏清鸢的请柬是赵总给的——那位国内顶级商业地产公司的副总裁,也是峰会的主席团成员之一。她以“新锐设计师”的身份出席,在业内已经算不上陌生面孔。沈氏集团的让她一战成名,圈内人提起“苏清鸢”三个字,不再只是“陆则衍的前妻”,而是“那个拿下沈氏东区的女设计师”。
这种身份转变,苏清鸢用了不到一个月。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礼服,收腰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裙摆及地,行走间如水波流动。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低调而贵重。她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宴会厅的落地窗前,和几位业内前辈交谈,姿态从容,笑容得体。
不远处,陆则衍和林薇薇并肩走进了宴会厅。
陆则衍穿了一身黑色的汤姆·福特西装,剪裁精良,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场强大。林薇薇挽着他的手臂,穿了一件裸粉色的礼服,妆容精致,笑容甜美——标准的“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的配置。
两人一出现,便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盛华集团是京华商界的巨擘,陆则衍更是这座城市的顶级资源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林薇薇享受着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羡慕目光,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但她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一个身影——墨绿色的,安静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
苏清鸢。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挽着陆则衍的手,像是在宣示某种所有权。
陆则衍也看到了苏清鸢。他的脚步微顿,目光在她的侧影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些,喉咙里像卡了一刺。
自从瑞吉酒店那晚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苏清鸢。那晚她说“我不在乎了”的语气和表情,像一针扎在他的记忆里,时不时地刺痛他一下。他告诉自己这不重要,告诉自己他不在乎她在不在乎,告诉自己他之所以总想起她,是因为她最近在商业上构成了威胁。
但今晚,看到她站在一群业内大佬中间,谈笑风生,从容不迫,他心里的那得更深了。
“则衍,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林薇薇的声音软糯甜美,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用。”陆则衍的声音冷淡,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薇薇暗暗松了口气,跟了上去。
宴会进行到一半,进入了自由交流环节。主办方安排了几个简短的行业分享,苏清鸢作为新锐设计师代表,被邀请上台做了五分钟的发言。她讲的是城市商业综合体的设计趋势,逻辑清晰,观点独到,台下掌声不断。
发言结束后,她端着香槟杯在人群中穿行,和一些潜在客户交换了名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几乎以为今晚会这样平静地过去。
但林薇薇不打算让她平静。
分享环节结束后,林薇薇端着一杯红酒,笑盈盈地朝苏清鸢走了过来。她穿过人群的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的自信,仿佛脚下的红毯是为她一个人铺的。
“清鸢姐,好久不见。”林薇薇在苏清鸢面前站定,笑得很甜,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能听到,“最近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开了自己的工作室,真为你高兴。”
苏清鸢看着眼前这张笑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笑了——每次林薇薇在公共场合“关心”她,都是为了在旁观者面前树立自己“善良大度”的形象,同时暗示苏清鸢才是那个不知好歹的人。
“林小姐,谢谢关心。”苏清鸢礼貌地回应,语气平淡得像在应酬一个不重要的客户。
林薇薇显然不满足于这样的回应。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但依然保持了周围的人能听到的音量:“清鸢姐,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怪我,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你离开则衍之后,我一直很内疚,总觉得是我害了你们——”
苏清鸢端着香槟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她抬起头,直直地看进林薇薇的眼睛里。
那目光让林薇薇脊背发凉。
“林薇薇,”苏清鸢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清晰到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你今天主动来找我,是还想演哪一出?要不要我帮你把剧本捋一捋——你走过来,先关心我,再说你内疚,然后等着我发脾气或者甩脸走人,这样在场的人就会觉得苏清鸢不识好歹、心狭隘。这套路你用了几次了?我帮你数数——年会前那次慈善晚宴,你也是这么演的。还有去年十二月的行业沙龙,还有去年九月的商会晚宴。”
林薇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红润到苍白,从苍白到铁青。
“一年半的时间里,你在公开场合主动挑衅我十七次,每一次的套路都一样——先示弱,再装无辜,等我的反应,然后从我身上榨取你想要的‘受害者’红利。”苏清鸢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数据报告,“但今天,我不打算配合你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汇聚过来。
陆则衍原本在和几位人交谈,听到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转过头,看到林薇薇和苏清鸢对峙的场景,眉心猛地一跳。他放下酒杯,大步走了过去。
林薇薇的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带上了哭腔:“清鸢姐,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来跟你打个招呼——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因为我不打算再让你利用我了。”苏清鸢放下香槟杯,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即将宣判的法官,“既然今天这么多同行都在,有些事我脆说清楚,免得有些人继续拿着假学历、假履历,在这个行业里招摇撞骗。”
全场哗然。
陆则衍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你胡说什么——”林薇薇的声音尖锐起来,但眼底的慌乱已经藏不住了。
“你简历上写的是伦敦大学学院巴特莱特建筑学院硕士,2019年毕业。”苏清鸢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印刷体,“但巴特莱特建筑学院2019年的硕士毕业生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你确实去过伦敦,但不是去读书的——你是去游学的,三个月,非学历教育,连语言学校都算不上。”
林薇薇的脸彻底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所谓的‘海外顶级设计事务所工作经验’,是在一家小型工作室实习了两个月,做的是行政助理的工作,连一张图纸都没有画过。”苏清鸢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林薇薇脸上,“回国后你进盛华,靠的不是你的专业能力,是陆则衍的关系。京华之心你能拿到,不是因为你的方案比别人的好——因为你本没有自己的方案。”
宴会厅里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所有人的目光在林薇薇和苏清鸢之间来回扫射,像在看一场没有彩排的现场直播。
陆则衍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想开口制止苏清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苏清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林薇薇的学历和履历,是他让人帮忙包装的。他当然知道那些东西经不起查,但他以为不会有人去查。
他低估了苏清鸢。
“不止这些。”苏清鸢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林薇薇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冷静,“你还利用陆则衍的资源,打压了至少四家小型设计公司。去年你负责的那个商业综合体,有三家公司的方案比你的好——当然,那方案也不是你做的,是盛华的团队做的。你怕那些公司抢你的风头,就动用陆则衍的人脉,切断了他们的供应链,得其中两家差点破产。”
林薇薇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涌了出来,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恐惧。她不知道苏清鸢手里还有多少东西,不知道苏清鸢还会说出什么。
“你——你血口喷人——”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不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甜软,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歇斯底里,“你有证据吗?你没有证据你不能乱说——”
“你要证据?”
苏清鸢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向周围的人群。屏幕上是一份巴特莱特建筑学院的官方回复邮件,明确写着“查无此人”。旁边还有几张截图,是林薇薇当年在伦敦的语言学校注册信息,清晰标注着“短期访问学者——非学位课程”。
林薇薇看到那些截图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还有那些被你打压的公司,我有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的联系方式,他们随时可以出来作证。”苏清鸢收回手机,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林薇薇,你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
宴会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薇薇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但没有一个同情的。在这个圈子里,学历造假是原罪,利用关系打压同行是死罪。林薇薇一条不落地犯了,还是在全城商界精英面前被当众揭发。
林薇薇终于崩溃了。
她蹲了下来,抱着头,发出了压抑而尖锐的哭声。那哭声很难听,和她平时精心维护的甜美形象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她不再是那个楚楚可怜的白月光,她只是一个被扒光了所有伪装的骗子,在所有人面前瑟瑟发抖。
陆则衍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他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下颌的肌肉因为咬牙而微微跳动。他想走过去拉起林薇薇,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如果他现在走过去,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参与了林薇薇的学历造假和资源滥用。盛华的董事会不会放过他,监管机构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绑在舞台上的木偶,被全场的目光扎得千疮百孔。
但他的震惊不止于此。
他盯着苏清鸢,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个女人——他以为软弱、温顺、没有主见的女人——手里竟然握着这么多东西。林薇薇的学历、履历、工作经历、甚至那些打压同行的细节,每一件都查得清清楚楚,证据链完整到无可辩驳。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是在离开他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之前——那就意味着,她在婚姻存续期间,就已经在暗中调查林薇薇。她隐忍了三年,不是因为她不知道,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一直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把所有的筹码一次性推到牌桌上。
陆则衍的后背爬上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苏清鸢能查林薇薇查得这么彻底,那她会不会也查了他?她手里有没有关于他的东西?那些他以为隐秘的交易、那些他以为没人知道的暗箱作——
苏清鸢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她没有笑,没有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湖面下可能藏着一座冰山,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收回目光,弯腰拿起放在一边的手包,对身边已经目瞪口呆的赵总点了点头:“赵总,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等等——”陆则衍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清鸢停下脚步,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宴会厅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像一幅精雕细琢的油画。
“陆先生,还有事?”
陆则衍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问她从哪里拿到的那些证据,想问她还知道多少,想问她在陆家的三年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但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那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承认了他所有的失败。商业上的失败,婚姻上的失败,以及作为一个男人的失败。
苏清鸢等了五秒,见他没有说话,便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所有人目送她离开,那墨绿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流动,像一条河,从这座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缓缓流过,带走了所有的体面和尊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林薇薇还蹲在地上哭,妆容已经花得一塌糊涂,睫毛膏晕成了两道黑色的痕迹,顺着脸颊往下淌。陆则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口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心疼,是厌烦。但那厌烦里又夹杂着自责,自责里又裹着不甘,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两个和盛华有关系的女企业家走过去,把林薇薇从地上扶了起来。林薇薇靠在她们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没有——她诬陷我——”。但没有人相信她。
因为苏清鸢拿出来的证据,太硬了。
硬到连陆则衍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圆。
陆则衍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宴会厅。他没有回头看林薇薇,甚至没有交代任何人照顾她。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穿过金碧辉煌的长廊,推开重重的玻璃门,走到酒店外面的露台上。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清鸢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是精心策划的。今天这个场合,这个时间点,这些观众——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她要让林薇薇在这个圈子里身败名裂。她要让他陆则衍在所有同行面前颜面尽失。她要告诉他们所有人:她苏清鸢不是好欺负的,她手里有牌,而且她随时可以出牌。
陆则衍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火星接触到冰冷的金属,发出细微的“嗤”声。
他忽然想起方叔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把她急了,她反过来咬你一口,你可能受不住。”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但他更想知道的是——苏清鸢究竟还知道多少?她手里还握着什么?林薇薇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还是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爬进了他的脑子里,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远处,宴会厅里的喧闹声渐渐散去。陆则衍知道,明天一早,今晚发生的一切就会传遍整个京华商界。林薇薇的人设崩塌,盛华集团的名誉受损,而他陆则衍,将会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个被前妻当众打脸的男人。
他闭上眼,苏清鸢的脸浮现在眼前。不是今晚那张冷静到可怕的脸,而是三年前婚礼上那张笑着流泪的脸。
那时候她还是他的妻子。那时候她还爱他。
而现在——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第一次在心里承认了一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她不仅不爱他了,她还在恨他。
而那种恨,不是歇斯底里的、不计后果的恨,而是一种冷静的、有计划的、每一步都算准了的恨。那种恨比任何情绪化的报复都要可怕,因为它不会出错,不会心软,不会在任何一步半途而废。
陆则衍把手进裤袋里,转身走回了酒店。夜风还在吹,吹得他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孤独而僵硬的轮廓。
他忽然很想问苏清鸢一个问题——不是关于林薇薇的,不是关于商业的,而是关于那三年婚姻的。
她想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爱我的?
但他知道,就算他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因为那个答案,他早就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