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盛华集团总裁办公室的百叶窗紧闭,陆则衍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苏清鸢和陈锋正式签约的合同复印件,她拿到了沈氏集团在东区那块地的商业设计权。这个一旦建成,将成为京华市新的商业地标,而她自己那个小工作室的估值,将因为这个翻至少五倍。
第二份是林薇薇递交的京华之心阶段性汇报。PPT做得精美绝伦,数据图表应有尽有,但陆则衍只看了两页就知道——这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东西。每一页都是他安排的团队在背后撑着的,换任何一个人挂名,效果都一样。
第三份是他让人查的苏清鸢工作室的财务报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的工作室签下了四个,总金额超过八千万。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小工作室来说,这个数字足以让业内所有人闭嘴。
陆则衍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接触到玻璃缸底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嗤”。
他以为她离开他会举步维艰,以为她的工作室会因为没有陆家这个靠山而寸步难行。他甚至准备了几套方案——切断她的供应链、截胡她的潜在客户、在她找的时候出手预。他要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你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以为她会回来的。
事实上,年会后第一个星期,他确实看到了一些“成效”。苏清鸢工作室原本在谈的两个小先后告吹,方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但陆则衍知道是自己的授意起了作用。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终止”的消息,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等着她打电话来。
三天,五天,一周。她没有打来。
然后局面开始反转了。
先是沈氏集团那块地。沈渡不仅是沈氏集团的掌门人,“京华四少”排名第二,和陆则衍齐名。更关键的是,沈渡和陆则衍之间有过一段连京华茶余饭后都不敢公开谈论的旧怨——三年前,沈渡的未婚妻在婚礼前一周突然悔婚,据说是被人设计陷害,身败名裂,至今远走海外。虽然没有确凿证据指向陆则衍,但沈渡心里清楚是谁的手笔。
陆则衍的人试图截胡这个,沈渡的人直接绕过了所有中间环节,和苏清鸢的工作室签了排他协议。速度快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然后是人才。陆则衍让人放话出去,谁要是敢去苏清鸢的工作室,就是和盛华作对。但苏清鸢硬是从海外挖回来三个顶尖设计师,每一个都是可以直接做大的人。陆则衍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个是苏清鸢大学时期的同学,当年一起竞争过伦敦政经的奖学金,三个人都欠她人情。
最让陆则衍意外的是供应链。他让人暗示苏清鸢工作室的材料商,和盛华就不能和苏清鸢。结果苏清鸢直接和一家欧洲品牌签了独家代理,质量更好,价格更低,还顺便给自己的工作室镀了一层“国际化”的金。
陆则衍把三份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什么。恼怒是肯定的,但不仅仅是恼怒。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三年前他娶苏清鸢,看中的是苏家在老城区的几块地和苏清鸢父亲在政商两界的人脉。虽然苏父后来欠了赌债,人脉散了大半,但那几块地还是值钱的。他以为苏清鸢就是一个温顺的、没有攻击性的附属品,嫁过来之后会安安静静地做她的陆太太,替他打理好后方,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
前三年她确实做到了。
温顺到让他以为她没有锋芒,安静到让他以为她没有想法,体贴到让他以为她没有脾气。
他把她的温柔当成了软弱,把她的退让当成了无能,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门被敲响了三下,助理小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陆总,林小姐来了。”
陆则衍睁开眼睛:“让她进来。”
林薇薇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黑色西裤,整个人看起来练又专业。陆则衍注意到她最近在刻意模仿苏清鸢的穿衣风格——剪裁利落的套装,简单的配色,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没有苏清鸢那种天生的冷淡气质,穿这种风格的衣服显得有些用力过猛,但陆则衍没有说出来。
“则衍,京华之心那边出了点状况,”林薇薇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虑,“规划局的王处长说要重新审核地块的容积率指标,可能会影响整体的设计方案。”
陆则衍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眉头微皱。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变量——规划局的审核已经通过了,突然要重新审核,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要么是本身有问题。
“我知道了,我会处理。”他合上文件,语气平淡。
林薇薇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陆则衍问。
“则衍,”林薇薇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清鸢姐最近……是不是和沈渡走得很近?我听圈子里的人说,他们一起吃过好几次饭。”
陆则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她的事。”
林薇薇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我只是担心你,沈渡那个人……你知道他对你有敌意,我怕他利用清鸢姐来对付你。”
陆则衍抬起眼睛看她,目光冷淡而锐利,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够锋利,但足够让人知道它不打算温柔。
“薇薇,”他说,声音低沉,“我说了,她的事和我没关系。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林薇薇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乖巧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去忙了。”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苏清鸢。
又是苏清鸢。
她以为苏清鸢离开陆则衍之后会一败涂地,会让陆则衍觉得“看吧,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会让所有人觉得苏清鸢不过如此。但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苏清鸢不仅没有一败涂地,反而活得比在陆家的时候更好。她的工作室风生水起,她拿到了沈氏的大,她在圈子里的人脉甚至比陆则衍想象的还要深厚。
而她林薇薇呢?名义上是京华之心的总负责人,实际上的都是些台前露脸的活儿,真正关键的工作全是陆则衍安排的团队在做。她知道自己在陆则衍眼里是什么——一个好看的、听话的、可以带出去充场面的花瓶。
当年她费尽心机要从苏清鸢手里抢走陆则衍,现在她得到了,却发现自己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空壳。
办公室里的陆则衍并不知道林薇薇的心理活动,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他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件事上——苏清鸢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则衍,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方叔,”陆则衍的声音客气了几分,“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谁?”
“苏清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方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玩味:“你媳妇?打听她做什么?”
“没什么,”陆则衍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就是想了解一下她的底细。”
方叔笑了一声:“则衍,你是不是太小看你媳妇了?苏清鸢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你知不知道她妈是谁?”
陆则衍微微一怔。苏清鸢的母亲五年前去世了,他只知道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没有工作过,一直在家相夫教子。
“她母亲林若兰,是当年建筑设计院的总工程师,国家级设计大师。”方叔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圈子里的人现在提起林若兰,还会竖大拇指。苏清鸢从小跟着她妈学设计,十五岁就拿过全国中学生建筑设计大赛的金奖。要不是后来嫁给你,她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很厉害的建筑师了。”
陆则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他知道苏清鸢学过设计,但不知道她母亲是业界泰斗级别的存在。他们结婚三年,苏清鸢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些。
“还有她父亲,”方叔继续说,“苏正业虽然后来欠了赌债,人不行了,但早年在政商两界攒下的人脉还在。那些人现在虽然不跟他来往了,但苏清鸢是苏正业的女儿,这个身份摆在那里。更别说她自己在大学期间积累的那些关系——她的导师是住建部的顾问专家,她的同学不少现在都在各大设计院和房地产公司做高管。她要是真想做什么事,能调动的人力和资源,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陆则衍的指节泛白。
“则衍,”方叔的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我说句不该说的,你这步棋可能走错了。苏清鸢不是那种靠男人吃饭的女人,她嫁给你是因为她愿意,不是因为她没别的路可走。你把她急了,她反过来咬你一口,你可能受不住。”
电话挂断后,陆则衍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苏清鸢离开那天对他说的话:“你已经让我一无所有过了。”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不过是逞强的漂亮话,一个在家做了三年全职太太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离了婚,她能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她什么都能做,而且做得比大多数人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苏清鸢从一开始就这么有能力,为什么在陆家的三年里,她甘愿做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透明人?
答案让他心里发寒。
因为她爱他。
她爱他,所以愿意收起所有的锋芒,收起所有的骄傲,收起她十五岁就拿过全国金奖的才华,变成一个平凡的、温顺的、没有攻击性的妻子。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乖,足够好,他就会多看她一眼。
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收起了什么。
陆则衍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走到落地窗前,扯开百叶窗,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窗外是京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在他的脚下,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可以决定一个的生死,可以影响一个行业的走向,可以让一个人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但他控制不了一个已经不爱他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他愤怒,而愤怒之下,是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慌。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清鸢的号码。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那天年会的消息——“今晚年会,我会准时到。”
陆则衍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几次想要按下去,又几次收了回来。
他应该说些什么?问她为什么要离开?问她为什么隐藏了这么多?问她后不后悔?
不。他不会问。他是陆则衍,他从不低头,从不认错,从不挽留。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口剧烈起伏。
敲门声又响了,小陈的声音再次传来:“陆总,规划局那边的事情查清楚了,是沈氏集团的人在背后运作的。”
陆则衍的眼睛眯了起来,危险的光芒在眼底流转。
沈渡。
他不只是在帮苏清鸢,他是在报复。三年前那笔旧账,沈渡一直没有翻篇。现在苏清鸢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通过苏清鸢,他可以一步步蚕食陆则衍的商业版图,让陆则衍付出代价。
陆则衍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中,他的眼神变得幽暗而深不可测。
“苏清鸢,”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诅咒,“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林薇薇发的:“则衍,晚上一起吃饭吗?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料。”
陆则衍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看到林薇薇的消息,他非但没有那种“有人惦记真好”的感觉,反而觉得一阵厌烦。那种厌烦来得毫无理由,却又极其真实,像吃了一口味道不对的东西,想吐又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苏清鸢从来不问他“晚上一起吃饭吗”。她从来都是直接做好了,打电话问他“大概几点回来”,他如果说八点,她就八点把饭菜端上桌,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打扰他的人。
而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
陆则衍闭上眼睛,背脊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低响和烟燃烧的细微声音。
他想,他可能需要重新审视一些事情。
但他不会承认,他甚至不会对自己承认,他审视这些事情的初衷,不是因为商业上的威胁,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女人,可能比他这三年里在意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可惜,这个念头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