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清鸢没有去找林薇薇。
她把画带回公寓后,拆开了气泡膜,确认画框没有受损、画布没有刮痕,然后把它挂在床头的墙上——正对着枕头,这样她每天睁开眼睛第一眼就能看到。母亲在画布上留下的那些温柔的笔触,在晨光中泛着暖橙色的光,像是一双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画拿回来了,陆则衍知道了那幅画的意义,林薇薇至少应该还有一点做人的基本分寸——别人的遗物,拿走了是该还的。
她低估了林薇薇。
第二天上午,苏清鸢在工作室收到了一个快递。长方形的盒子,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之后,里面装着一幅画。
准确地说,是一幅被破坏过的画。
画布从中间被利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橙色的暮光被劈成了两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画框的边角也有明显的磕碰痕迹,有些地方的木料已经碎裂,露出里面浅色的横截面。
盒子底部有一张便签,上面是林薇薇秀丽的字迹:
“清鸢姐,对不起,搬画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我知道这幅画对你很重要,真的很抱歉。我愿意赔偿,你开个价就好。薇薇。”
苏清鸢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不小心”。搬画的时候“不小心”用利器在画布上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不小心”把画框的边角磕碎?
她想起林薇薇昨晚发给陆则衍的那条消息——“我已经把它挂在我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了”。已经挂好了。挂好了再“不小心”弄坏,这个时间顺序,怎么想都不对。
苏清鸢的手指抚过画布上那道裂口,指尖触到粗糙的纤维边缘。裂缝处的颜料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布,像是一层被剥离的皮肤。母亲画这幅画的时候,一笔一笔地勾勒、一层一层地上色,每一笔都带着她渐衰弱的身体里最后的力量。而现在,那些笔触被一刀划断,像母亲的生命一样,戛然而止。
她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把画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
但她抱着那幅画的样子,比哭更让人心碎。
助理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苏清鸢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幅破了的画,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躲在自己的洞里,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帮助,只需要一个人待着。
“苏总……”小周轻声唤了一句。
苏清鸢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睛是的。她看着小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帮我请个假,今天的会都取消。”
小周点了点头,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苏清鸢把画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她没有去盛华,她直接去了派出所。
接警的是个年轻的女民警,看到苏清鸢手里的画,又看到她通红的眼眶,语气温和了不少:“女士,您说一下具体情况。”
苏清鸢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画是她母亲的遗物,寄存在陆家,被陆则衍擅自拿走送给了林薇薇,她要回来后第二天收到快递,画已经被损坏了。她提供了陆则衍和林薇薇的身份信息、画作的照片、以及林薇薇随画寄来的便签。
“这幅画有鉴定价值吗?”民警问。
苏清鸢点了点头:“这是我母亲林若兰的遗作,她是国家级设计大师,她的画作在艺术市场上有明确的价格参考。这幅画是她生前最后一幅作品,具有不可替代的情感价值和收藏价值。”
民警做了记录,说会进行调查。
苏清鸢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无数次。全是陆则衍打来的。
她一个都没接。
陆则衍是在苏清鸢报警后两小时才知道这件事的。
派出所的民警打电话给林薇薇核实情况的时候,林薇薇正在盛华集团开会。挂了电话后她当场就哭了,哭得梨花带雨,在会议室里对着陆则衍和其他高管说她不是故意的,说她真的很抱歉,说她愿意赔偿,说苏清鸢为什么要报警把事情闹大。
陆则衍的脸色在听到“报警”两个字的时候就变了。
他拿起手机,拨苏清鸢的号码,一遍,两遍,三遍——没人接。他打第四遍的时候,电话被直接挂断了。第五遍,对方已经关机了。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到了那声沉闷的响。
“会议暂停。”
他站起来,大步走出会议室,一边走一边给助理小陈打电话:“查一下苏清鸢现在在哪里。”
十分钟后,小陈回电话:“苏总在城北派出所,刚报完案,现在应该还在。”
陆则衍的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派出所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正好看到苏清鸢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羊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抱着那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盖着,陆则衍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苏清鸢。”他叫住她。
苏清鸢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看着陆则衍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她的眼眶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还有温度——悲伤的温度。今天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两个被掏空的洞,风灌进去,连回声都没有。
“你报警了?”陆则衍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层薄怒,“就为了一幅画?你知道报警意味着什么吗?薇薇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让她进派出所,你让她以后怎么在圈子里做人?”
苏清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种安静让陆则衍更加烦躁。他宁愿她吼他、骂他、像昨天一样用通红的眼眶质问他——任何一种有反应的反应,都比这种空洞的沉默好对付。
“你说话。”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命令的意味,那是他在商场上惯用的语气,对下属、对伙伴、对任何人都不自觉地用。
苏清鸢低下头,打开盒子的盖子。
暮色。
不,是被撕裂的暮色。
那道从左上到右下的裂口,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暖橙色的天空、劈开了斑驳的砖墙、劈开了林若兰最后留在人世间的那些温柔的笔触。裂口两边的颜料翘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布,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陆则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以为画已经拿回来了。他以为林薇薇只是“不小心”在搬动的时候蹭了一下,可能有个小划痕,可能有点磕碰——修复一下就好。他没想到是这样一道从中间劈开的、触目惊心的裂口。
“这就是你说的‘不小心’?”苏清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不小心用裁纸刀在画布上划了这么长一道口子?不小心把画框的四角都磕碎了?不小心把她的笔迹留在了便签上,承认自己弄坏了画?”
她把盒子盖上,重新抱在怀里,看着陆则衍,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陆则衍,你知道这幅画如果送去修复,需要多少钱吗?”
陆则衍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钱的问题。”苏清鸢替他自己回答了,“你一定会说钱不是问题,你可以赔。但画布上的每一个笔触都是我妈亲手画的,修复师再厉害,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原貌。那道裂口会一直在那里,就像一个疤。你以为修复好了就看不出来了?不,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所有人——这幅画被毁过。”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纹路,随时可能碎裂。
“就像我们的婚姻一样。你可以道歉、可以弥补、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来挽回——但裂痕在就是在了。你不可能当它没发生过。”
陆则衍站在那里,派出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清鸢嫁进陆家之前,性格不是这样的。他对她仅有的一点婚前印象里,她是一个会笑、会闹、会跟朋友开玩笑的女孩。但三年后,她变成了一个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下的人,只有在触及她的底线时,那层冰面才会出现裂纹。
而今天,那层冰面碎了。
不是为了她自己碎的,是为了她的母亲。
“画的事,”陆则衍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我会让薇薇道歉。修复的费用——”
“我不要道歉。”苏清鸢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不安的平静,“我要法律给我一个公道。”
“你非要这样?”
“我没有非要怎样。”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不想再忍了。以前我忍,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家欠你们的。三千万的债,三年的隐忍,我以为够还了。但你们陆家——不,是你陆则衍——你觉得不够。你觉得我可以无限度地被欺负、被羞辱、被伤害。你觉得我永远不会反抗。”
她抱紧了怀里的盒子,那个动作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依靠什么。
“那幅画是我最后的底线。你越过了它。”
陆则衍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薇薇。
苏清鸢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确认——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没有错,确认了这个人永远不会变。
“你接吧。”她说,“我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步伐平稳,背脊挺直。她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
车子从陆则衍身边驶过的时候,车窗是摇下来的。苏清鸢目视前方,没有看他,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有一种东西比任何表情都更让陆则衍难受。
那是死心。
彻彻底底的、无可挽回的心死。
陆则衍站在原地,手机还在震动。林薇薇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像一盏求救的信号灯,但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苏清鸢,她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她母亲五年前去世了,仅此而已。不知道她母亲是国家级设计大师,不知道她母亲画了那幅画,不知道她母亲在病重期间还在画。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对她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兴趣。
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抬手揉了揉,发现手背上有一滴湿的痕迹——不是雨,今天没有下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确认。
他按下了接听键。
“则衍,你在哪里?我好害怕,警察会不会来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帮我跟清鸢姐说好不好——”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而慌乱。
陆则衍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想起苏清鸢抱着那幅破碎的画站在派出所门口的样子——她没有哭,她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挺直了的树。
而电话那头的这个女人,在毁掉了别人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幅画之后,哭得比谁都大声。
“则衍?则衍你还在吗?”
陆则衍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神所门口的方向。
苏清鸢的车已经不见了。
但那道被撕裂的暮色,留在了他的脑海里。橙色的暖光被一刀切开,像某种再也无法拼合的东西。他知道那不是一幅画的问题,不是修复费的问题,甚至不是“谁弄坏的”的问题。
那是最后一点信任被彻底碾碎的声音。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苏清鸢刚嫁进陆家时做的第一件事——她把母亲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晚都会看一眼,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几句话,声音很小,他听不清说什么。
他觉得那是一种矫情。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女儿,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维持和母亲之间最后的连接。
而他,亲手毁掉了那个连接的另一端。
陆则衍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很久没有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