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汇演结束的哨声落下时,整个景乐中学都被一股松快的气息裹住。
阳光不再灼人,风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迷彩服的影子在校园里来来往往,到处都是收拾行李的声响、道别声、与父母相见的欢笑声。校门口停满了车,家长们踮着脚往里望,一看见自家孩子就笑着迎上去,接过沉重的行李箱,嘘寒问暖。
唐棠被她妈妈笑着牵走,江柚坐进爸爸舒适的轿车,纪今芜也跟着来接她的亲戚慢慢离开。
宿舍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一点点淡下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床铺和散落的细碎杂物。
林知许一个人收拾着东西。
动作轻缓,安静,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半分期待。
她早就知道,不会有人来接她。
父亲要在汽修厂活,弟弟在上小学,家里的事永远比来学校接她重要。
也或许,在父亲心里,她花了那么多钱进来,本就不该再拥有多余的温柔与迎接。
她把简单的衣物叠好,塞进那个旧行李箱,拉链轻轻合上。
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回头,她一个人拖着箱子,慢慢走出了景乐中学的大门。
电动伸缩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热闹与欢笑隔在里面。
外面,是通往老城区的路。
没有车,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午后的阳光里。
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声响,陪着她一路往前走。
从滨江新区到老城区,路不算近。
她走过崭新的商场,走过宽阔的马路,走过渐渐变得拥挤、陈旧、充满烟火气的街道。
路边的小摊冒着热气,卖菜的小贩吆喝着,自行车叮铃铃驶过,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又在刚离开贵族化的校园后,显得格外鲜明。
她走得很慢,也走得很安静。
像一株习惯了独自生长的小草,没人扶,没人撑,也能一步步走完全程。
到家时,屋子安安静静的。
父母离婚了,早在她读小学的时候离了。妈妈去了安县。父亲还在汽修厂,要傍晚才回来,弟弟也没放学。
不大的屋子有些昏暗,空气里飘着一点沉寂。
林知许放下箱子,没有歇一会儿,就默默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淘米、洗菜、切菜、开火。
动作熟练又麻利,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铁锅烧热,油落下去,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一点点漫出来。
小小的厨房被热气裹着,稍稍驱散了一点屋子里的冷清。
她做了三菜一汤。
都是家里常吃的、朴素的菜,没有一点多余。
饭菜摆上桌时,门锁终于响了。
父亲林建国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机油味和疲惫,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跟着背着书包的弟弟林知熤,一进门就嚷嚷着饿。
“回来了。”林知许声音轻轻的。
父亲“嗯”了一声,没看她,径直坐下,拿起碗筷。
弟弟立刻扑到桌边,狼吞虎咽。
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着碗的声音,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知许握着筷子,小口吃着饭,心脏一点点发紧。
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却又怕一开口,就打破这短暂的平静。
终于,她轻轻放下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爸……学校要交钱。”
林建国夹菜的动作一顿。
抬眼看向她,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就疲惫的脸上,覆上一层不耐与严肃。
“交什么钱?不是才交钱吗”
“军训的服装费、资料费,还有下个月的预存餐费……”林知许指尖攥紧衣角,声音越来越轻,“一共……要交八百六十。”
“八百六十?”
林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猛地提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火气。
“你知不知道我一天挣多少?你知不知道你一年学费两万,我要起早贪黑多久才够?你才去几天,又要钱?”
林知许低下头,不敢看他。
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林知许,”父亲的声音又沉又重,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家里为了你,已经快撑不住了。你在学校给我安分点,少跟别人比吃比穿,少给我惹事,少花钱!”
“你要是读不好,你对得起谁?”
“对得起我每天满身机油吗?对得起你瑶姨吗?”林知许听到这句话,心中更是沉闷沉闷的。瑶姨是林建国和妈妈离婚的原因。为什么现在他们不住在一起,完全是爷爷不同意瑶姨进林家的门。
他没有骂得很难听,却每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像一块石头,死死压在林知许的心上。
她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说,这些钱都是学校必须收的,她一分都没有乱花。
想说她在学校很乖,很努力,很认真,当语文课代表,从不惹麻烦。
想说她也很愧疚,很害怕,很怕自己真的对不起他们。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坐着,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弟弟被吓住了,不敢再说话,低着头扒饭。
屋子里只剩下父亲压抑的呼吸声,和空气里散不去的沉重。
过了很久,林建国才冷冷开口:
“钱我晚上给你。”
“在学校,给我争气一点。”
林知许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扒拉着碗里已经凉了的饭。
无味,也难咽。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温暖,却也总是带着让她喘不过气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