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午后的头比上午更烈,云层被晒得稀薄,整片天空亮得发白。
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场上,灼烧着塑胶跑道,热气从鞋底往上翻涌,裹得人喘不过气。才站了不到二十分钟的军姿,林知许就觉得眼前微微发花,耳边的蝉鸣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她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五指绷直,脊背挺得僵直,从头到尾一动未动。
宽大的迷彩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湿腻地贴在后背、腰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热的滞涩。额角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滑,划过眼角,滑过下颌,最后滴落在地面,瞬间蒸发无痕。
她不是不怕累,不是不晕眩。
只是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忍耐。
不喊苦,不喊累,不轻易示弱,不轻易成为人群里的焦点。
旁边已经有同学开始摇晃。
有人脸色惨白,嘴唇涩,身体轻轻打晃,被教官眼疾手快扶到树荫下休息。还有一个女生直接眼前一黑,直直软倒下去,惊得周围一片轻呼,被几个同学合力扶到一旁喝水、扇风。
教官声音浑厚,带着常年训练的沙哑,不近人情,却也分寸得当:“不舒服的提前打报告,不要硬撑。”
没有人再随意乱动。
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
向右看齐、向前看、半面向左转。
蹲下、起立、跨立、敬礼。
每一个动作,教官都一遍遍地示范、纠正。皮鞋踏在地面的声音脆有力,手势脆利落,眼神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林知许学得认真,转体净,踏步整齐,哪怕双腿已经酸胀发颤,也依旧跟着口令一丝不苟地完成。
她不突出,不抢眼,就安安静静站在队伍里,像一株不起眼却韧性极强的草。
唐棠就在她身侧,时不时悄悄侧过头看她一眼,满眼佩服:
“知许,你好厉害啊,我都快撑不住了。”
林知许微微侧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没说,自己也在头晕,也在反胃,也在靠着一丝一丝的意志力硬撑。
等到又一次休息时,大部分人已经累得不想说话,直接瘫坐在草地上。
唐棠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林知许的胳膊,朝不远处一片聚集的女生队伍努嘴:“知许,我们去那边吧!教官说要挑人学女子军体拳,很帅的!”
林知许下意识想拒绝。
她不想去凑热闹,不想被人盯着,不想学额外的动作。
可唐棠力气不大,却格外执着,软磨硬泡地把她往女生队伍拽:
“就试一试嘛,又不累,还能少站一会儿军姿。”
江柚和纪今芜对视一眼,也懒洋洋跟了上去。一个是无所谓,一个是懒得拒绝。
林知许被半拉半拽地挤进女生军体拳队伍,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依旧是最不起眼的一角。
而几乎同一时间。
男生队伍那边,也掀起一点小小的动静。
陆扬兴致勃勃,一把勾住陈屿的肩膀,声音爽朗:
“走了走了,男子军体拳,男人就得学这个!”
陈屿眉梢微淡,明显没什么兴趣,周身依旧是那层淡淡的疏离,只想安静待着。
可陆扬性格外向,力气也大,半开玩笑半强迫地把他往男生军体拳的方阵拖。
沈知年跟在一旁,安静随行。
陈屿没怎么挣扎,只是眉眼微垂,神色冷淡,被动地站进了男生队伍前排。
于是,场一侧出现了整齐对应的两块方阵。
一边是女生,轻柔却利落,学女子军体拳。
一边是男生,刚劲有力,练男子军体拳。
林知许在女生最边角。
陈屿在男生前排。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跟着教练的动作抬手、出拳、踢腿。
“弓步冲拳——!”
“穿喉弹踢——!”
“马步横打——!”
口令一声接着一声。
林知许学得慢,却格外用心,每一招都记在心里,动作轻柔标准,不抢不赶,安安静静完成。
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落,她抬手擦汗的动作都轻得小心翼翼。
而不远处的陈屿。
他身形挺拔,动作舒展、净、有力,没有多余的情绪,每一招都标准利落,却全程面无表情,眼神清淡,看不出半点热情,像是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任务。
陆扬在他旁边打得热血沸腾,他依旧冷淡自持。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白清晰的下颌线,明明站在人群中央,却像独自一人。
林知许偶尔抬眼,视线会不经意扫过男生方阵。
她看到了陈屿。
只是一眼,淡淡掠过。
没有停留,没有心跳,没有涟漪。
她只觉得:
哦,是那个开学帮过她、话很少、性格很冷的同班男生。
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
在她低头认真记动作、汗水落在手背的无数个瞬间。
男生方阵里,那道始终冷淡平静的目光,曾几次极轻、极淡、极隐秘地,落在女生队伍最角落那个安静又单薄的身影上。
没有靠近,没有出声,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安静看着。
看着她忍耐,看着她坚持,看着她笨拙又认真地,一招一式,学着不属于她人生的、崭新的一切。
烈、蝉鸣、口号、汗水。
少年,少女,陌生,遥远。
一切都还很平静。
一切都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