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次辰时,樊楼三层天字阁人山人海。
说是“经义格物大辩”,实则是新旧思想的终极对决。蔡京包下了整层楼,设下主辩席、观辩席、评判席。评判是五位致仕老臣,以“清流”自居,实则多是蔡京门生。
主辩席左方,雪宝带着利玛窦、苏星河、周慕瑾,以及三十名学生代表。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襕衫,前绣着“格物”二字,个个昂首挺,但手心冒汗。
右方,杨时为首,三十名太学生列阵。个个头戴方巾,手持书卷,眼神倨傲。杨时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标准的理学大儒派头。
观辩席更是热闹:文武百官来了大半,沈家八个哥哥全在,赵景明坐在二楼雅间,帘幕低垂。番邦使节、汴京名流、甚至平头百姓都挤在楼道,樊楼掌柜不得不加收“围观费”。
“咚——”铜锣一响,全场肃静。
评判席主位,前宰相吕公著起身,缓缓道:“今之辩,关乎学统,关乎国本。辩题有三:一曰理与物孰为本;二曰女子兴学是否合礼;三曰奇技淫巧可否富民。双方各陈己见,以理服人,不得攻讦人身。开始。”
杨时率先起身,捋须道:“夫理者,天地之本,万物之宗。朱子云:‘未有天地之先,毕竟先有此理’。物者,理之形也。格物致知,终为穷理。故理为本,物为末。女子者,阴也,当居内室,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妄谈格物,有违妇道。奇技淫巧,虽可娱人,然玩物丧志,不若读圣贤书,明心见性。”
一套标准理学话术,引得不少官员点头。
轮到雪宝。她没有起身,而是对利玛窦点了点头。
利玛窦带着两个学生,抬上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铜制开水壶,壶嘴用软木塞塞紧;一盆清水;一长长的空心铜管,一端连着壶嘴,另一端入水盆。
“诸位,”雪宝这才起身,声音清越,“方才杨先生谈‘理’,谈‘道’,谈‘阴阳’。现在,我们先看一个‘物’。”
她点燃开水壶下的酒精灯——酒精是利玛窦蒸馏的,浓度不高,但够用。
“此壶装水,煮沸后,蒸汽会充满壶内。”雪宝边作边解说,“而壶嘴被塞住,蒸汽无处可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水渐渐沸腾,蒸汽“滋滋”冒出。壶身开始震动。
杨时皱眉:“此等粗浅之事,有何可辩?水沸气胀,自然之理。”
“那请杨先生预测,接下来会怎样?”雪宝问。
“蒸汽冲开壶塞,水汽喷涌,不过如此。”杨时不以为意。
“那我们拭目以待。”
蒸汽越来越多,壶身震动加剧。突然,“嘭”的一声闷响——
软木塞没有被冲开。
而是整个开水壶,像被无形的手抓住,瞬间瘪了下去!
铜制的壶身扭曲变形,发出“嘎吱”的金属呻吟,眨眼间变成了一坨废铜!
“啊——!”全场惊呼。
“壶、壶瘪了?!”
“蒸汽不是应该冲开塞子吗?”
“妖术!定是妖术!”
杨时也愣住了,这超出他的认知。
雪宝抬手,示意安静。她拔掉壶嘴软木塞,壶内真空,发出“嘶”的吸气声。然后她将空心铜管另一端从水盆取出,管中竟自动升起一道水柱,直冲半尺高!
“此现象,名为‘大气压力’。”雪宝朗声道,“壶内水沸成汽,挤走空气。塞住壶嘴,蒸汽冷却后凝成水,壶内形成真空。外界大气压无处不有,其力巨大,生生将铜壶压瘪。而这水柱,亦是大气压将水压入管内所致。”
她扫视全场:“若无此‘物’,何来此‘理’?若无实验,杨先生可能推知‘大气压’的存在?理学空谈‘理在事先’,可若无天地万物,理依附何存?”
全场寂静。
利玛窦适时补充:“在我欧罗巴,有学者托里拆利曾做类似实验,测得大气压值。据此可预测天气,可造抽水机,可解矿井排水之难。此非奇技淫巧,乃是实学,富民强国的实学!”
苏星河起身,展开一卷算纸:“按实验数据推算,大气压每平方寸约合十三斤力。汴京城横竖各三十里,所受大气压力总计...”他快速拨动算盘,“约合九千六百万斤。若无此力,人早已飘飞空中。此力,杨先生可能用‘理’算出来?”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杨时脸色发青,强辩道:“此乃番邦小术,我华夏先贤早有所述。《考工记》云:‘天有时,地有气...’”
“地有气,所以有大气压。”雪宝接话,“先贤虽知现象,却未深究原理,更未量化计算。而我格物之学,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更要能用之万民。”
她转身,面对评判:“第一题,理与物。我方认为:理在物中,物显理形。离开具体事物的‘理’,是空谈;离开理论指导的‘物’,是盲动。格物致知,当以物为先,以实为基。”
评判们交头接耳,显然被实验震撼了。
吕公著沉吟道:“此实验...倒是新奇。然女子兴学一事...”
“第二题,”雪宝微笑,看向身后的学生队伍,“请沈茶禅。”
八哥沈茶禅红着脸站起来,手里捧着一盆...豆芽?
不,不是普通豆芽。是染了色的豆芽,红黄蓝绿,摆成四个字:格物兴邦。
“此物名‘彩芽’,是学生用不同染料水培育而成。”沈茶禅声音虽小,但清晰,“培育之法,是山长所授的‘控制变量法’:同一批豆,同样温度,同样光照,只变水质。结果证明,添加少量茜草汁得红芽,黄柏汁得黄芽,蓼蓝汁得蓝芽...”
他越说越自信:“此法可用于育种、栽培、甚至药材炮制。学生虽愚钝,但跟随山长三月,已能独立完成此实验。若女子可学,为何男子不可?若寒门可学,为何只限士族?学问之道,当有教无类!”
“好个有教无类!”二楼雅间,赵景明的声音忽然传出,虽轻但全场可闻,“昔年孔子设私学,弟子三千,不分贵贱。如今格物书院开新学,为何不可?”
蔡京脸色一沉,看向二楼,但帘幕紧闭。
杨时抓住机会反击:“纵然学问可传,然女子抛头露面,终是不雅。沈九娘,你身为女子,当守闺训...”
“闺训可让亩产增三成否?”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观辩席传来。
众人望去,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荆钗布裙,但眼神明亮。
“民女陈三娘,城外农户之女。”少女起身,不卑不亢,“去岁家中种麦,按老法,亩产一石二斗。今春入格物书院农学班,学得‘轮作法’‘育苗术’,今夏亩产一石六斗,增三成有余。请问杨先生,是闺训重要,还是多收粮食、让全家吃饱重要?”
“说得好!”又有几个百姓出声,“俺家婆娘学了新织法,三天能织一匹布,多卖五十文!”“我儿子在书院学算账,现在能帮柜上理账了!”
民意汹汹,杨时一时语塞。
雪宝趁势道:“女子为何不能兴学?古有班昭续《汉书》,蔡琰辨琴音,李清照词冠天下。女子之智,不弱于男。格物书院女班已有二十三人,学纺织、学医药、学算学,将来都是持家立业之才。这,才是真正的‘妇道’——不依附,不盲从,以学立身,以技养家。”
评判们动容。这年头上,女子能读书识字已是难得,还能学实用技艺,简直是教化典范。
吕公著捋须:“此事...倒是可行。然则第三题,奇技淫巧可否富民...”
“此题,”雪宝看向周慕瑾,“请周先生。”
周慕瑾起身,展开一卷巨大的账目图——是用炭笔画出的柱状图、折线图,直观展示数据。
“此乃惠通银铺开业以来,汴京商业数据对比。”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银铺开前三月,州桥南街商铺月均流水八百贯。银铺开后三月,因存贷便利、银票流通,月均流水增至一千五百贯,翻近一倍。”
“此乃小商户借贷数据。”他指向另一张图,“去岁同期,汴京小贩因缺本钱歇业者,每月约五十户。今岁同期,因惠通银铺提供‘小额贷’,歇业者降至十户,且新开张者反增三十户。”
“此乃物价指数。”他又换一张图,“米价稳中有降,布价因新织机推广降一成,车马费因‘自行车’出现降两成。百姓生活成本,实际在降低。”
他合上账本,看向杨时:“杨先生,这,是奇技淫巧,还是富民实学?是玩物丧志,还是强国基?”
数据面前,一切空谈苍白无力。
太学生们开始动摇,有人窃窃私语:
“好像...有点道理...”
“那些图一看就懂,比看账本清楚...”
“我舅舅家做小买卖,确实借了银铺的钱才周转开...”
杨时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他猛地站起,指着雪宝:
“巧言令色!纵有些许小利,然则坏了人心,乱了纲常!尔等宣扬‘万物平等’,岂不知天尊地卑、君尊臣卑、父尊子卑、夫尊妻卑,此乃天理!尔等要破此理,便是乱臣贼子!”
这话太重,全场色变。
雪宝却笑了。
“杨先生,您说‘天尊地卑’。那请问,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杨时:“...此乃天道,不可测度!”
“可测。”雪宝示意利玛窦。
利玛窦抬出一个奇怪的仪器:三角支架,上有可转动的铜管,管中有透镜,旁附刻度盘。
“此物名‘简易测距仪’。”利玛窦解释,“利用相似三角形原理,可测远处物体高度、距离。我与苏先生,测量汴京标志建筑,数据如下——”
苏星河展开一卷纸,朗声念诵:“大相国寺塔,高二十七丈六尺。樊楼高十五丈四尺。皇宫宣德门高十二丈。汴京城墙高一丈八尺...”
他每念一个,就有人惊呼“对!差不多!”“我家就在塔下,确实高!”
“而大地之厚,”利玛窦接话,“按《周髀算经》所载,以勾股法测影,结合我欧罗巴地圆说,可推地球周长约八万里,半径约一万三千里。此非臆测,有算式为证——”
他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虽然大多人看不懂,但那种严谨的推演,震撼了所有人。
“天,未必尊;地,未必卑。”雪宝总结,“天高地厚,皆是自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人伦,非天理。人伦可敬,但不可压人本性,不可阻人求知,不可碍人富民。”
她环视全场,声音铿锵:
“理学很好,但它解释不了开水壶为何瘪,算不出大气压多大,教不会人种地织布,更解不了百姓饥寒。而格物之学,可以。”
“我们造电灯,为照亮黑夜;造自行车,为便利出行;造织机,为多产布匹;开银行,为流通财富;办书院,为传播知识。”
“这一切,不为推翻圣贤,而为补圣贤之不足;不为破坏纲常,而为让纲常更合人性;不为奇技淫巧,而为让大宋更强,百姓更富,未来更亮。”
她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答案。”
全场死寂。
然后,掌声如雷。
从观辩席百姓开始,到部分官员,到太学生中的少数,掌声越来越响,最终汇成洪流。
杨时踉跄后退,脸色惨白,指着雪宝,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噗——”一口鲜血喷出,他仰面倒下。
“先生!先生!”太学生们慌忙扶住。
场面一时混乱。
评判席上,吕公著缓缓站起,看向雪宝,眼中复杂。
“此辩...”他沉吟良久,“格物书院,胜。”
“哗——”全场沸腾。
雪宝的学生们欢呼雀跃,八个哥哥松了口气,二楼雅间,赵景明举杯,一饮而尽。
而蔡京,脸色阴沉如水,对身边人低语:“动手。”
就在掌声渐歇时,异变突生。
太学生中,一个青衫学子突然跃出,指着雪宝厉喝:
“妖女!你用妖术迷惑众人!那电灯是吸人魂魄的邪物!那开水壶是用了砒霜!诸位莫要被她骗了!”
是蔡京安排的暗桩,终于出手了。
那学子掏出一包“砒霜”,高举过头:“此物是我从格物书院实验室偷出,就是他们用来做实验的毒药!山长要用此物毒害汴京百姓,炼制妖灯!”
全场哗然。
“真有砒霜?!”
“我就说那灯邪门!”
“报官!快报官!”
人群动,官兵涌入——是蔡京早安排好的开封府衙役。
“沈九娘,你涉嫌以邪术惑众、私物,随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捕头冷脸上前。
“慢着。”雪宝不慌不忙,“你说这砒霜是我书院的?”
“正是!”
“何时偷的?”
“昨、昨!”
“昨何时?从何处偷的?用何物包装?当时实验室有谁在场?”雪宝一连串发问。
那学子语塞,支吾道:“昨申时...从后窗潜入...用油纸包着...当时、当时无人...”
“错。”雪宝抬手,指向他手中的纸包,“第一,我书院所有化学品,皆用特制瓷瓶存放,瓶身贴标签,瓶口用蜡封。绝无可能用油纸包。”
“第二,书院实验室申时正有‘化学安全’课,三十名学生全在,你如何潜入?”
“第三,”她冷笑,“你手中那包‘砒霜’,本不是砒霜,是...白糖。”
“什么?!”
雪宝示意利玛窦。利玛窦上前,夺过纸包,当众打开,用手指蘸了点,放进嘴里。
“甜的,确实是白糖。”利玛窦咂咂嘴,“还是上好的霜糖。”
全场再次哗然。
“你、你们...”那学子慌了。
“至于为何是白糖,”雪宝看向蔡京,“就要问蔡相公了。昨蔡府采购清单上,恰有‘霜糖十斤,送入西厢别院’。而那别院,住着这位学子的...相好,蔡府歌伎小桃红。”
“你血口喷人!”蔡京拍案而起。
“是不是血口,一查便知。”二楼雅间,赵景明的声音再次传出,帘幕掀开,他缓步走下,手中拿着一卷账册,“这是蔡府管家今早典当珠宝的凭证,当铺是我开的。珠宝来源,是这位学子所赠。而学子钱财来源,是蔡府账房支取的‘劳务费’——白银一百两,用于‘诬陷沈九娘’。”
账册当众展开,白纸黑字,加盖蔡府私印。
铁证如山。
“蔡京!”吕公著勃然大怒,“你身为宰相,竟用如此下作手段!”
“我、我...”蔡京百口莫辩。
那学子彻底崩溃,跪地大哭:“是蔡相公我的!他说若我不从,就革我功名,抓我父母!求大人饶命啊!”
场面彻底反转。
官兵面面相觑,不知该抓谁。
“还有,”雪宝乘胜追击,看向太学生中另一人,“李默同学,你怀中那本‘谤君诗集’,也是蔡相公给的吧?准备在我被带走时,‘偶然’掉落,坐实我‘心怀怨望’之罪?”
名叫李默的学生脸色煞白,哆哆嗦嗦掏出一本诗集,果然扉页写着“沈九娘藏书”。
“这、这也是蔡相公...”
“够了!”蔡京暴喝,知道大势已去,拂袖要走。
“蔡相公留步。”雪宝叫住他,微笑,“您不是想知道,格物之学如何富民吗?现在,我就示范给您看。”
她拍了拍手。
书院学生们鱼贯而入,每人推着一辆...自行车。
整整五十辆,崭新发亮,在樊楼大厅排成方阵。
“此物名‘自行车’,人力驱动,行百里,不耗草料。”雪宝骑上一辆,在厅内绕了一圈,灵活自如,“造价十贯,售价三十贯。但今,我们推出‘格物债券’计划。”
她示意周慕瑾。
周慕瑾展开一幅巨大的“债券发行图”:
“惠通银铺拟发行‘大宋格物建设债券’,总额五十万贯,用于支持自行车工坊、电灯工坊、纺织机改良、书院扩建。债券年息五分,三年还本。今起,在樊楼现场认购。”
他顿了顿,看向全场:“首认购者,加送自行车优先购买权,前一百名享八折。另,凭债券可享格物书院旁听资格,子女优先入学。”
“五十万贯?这么多钱,你们还得起吗?”有官员质疑。
“还得起。”雪宝自信道,“自行车工坊月产千辆,年利十万贯。电灯工坊月产百盏,年利五万贯。纺织机改良推广,抽成年利八万贯。书院未来可收学费、专利费、技术转让费...三年后,五十万贯本息,绰绰有余。”
“这...”官员们动心了。五分利,比存钱高三成!还有实物优先权!
“我买!我买一千贯!”
“我买两千!”
“我五千!”
观辩席的富商、官员,甚至番邦使节,都开始抢购。场面火爆,堪比抢购盐引。
蔡京看着这一切,浑身发冷。他不仅输了辩论,还输了人心,更可能...输掉朝中的地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蔡京,你可知罪?”
众人望去,只见展枭不知何时站在了二楼栏杆上,手中举着一枚令牌。
金色令牌,龙纹环绕,中间一个“御”字。
“皇城司御前直属,暗卫指挥使展昭,奉旨查办蔡京贪墨、结党、诬陷忠良一案。”展枭——不,展昭,声音如铁,“蔡京,你的事发了。”
全场炸锅。
“展昭?!三年前皇城司大火中殉职的那个展昭?!”
“他没死?!”
“还是暗卫指挥使?!”
蔡京如遭雷击,指着展昭:“你、你是...”
“我是展昭,太宗皇帝第七子商王之后,因母族低微,自幼寄养皇城司。”展昭从二楼跃下,落地无声,从怀中掏出一道明黄圣旨,“陛下密旨:蔡京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勾结番邦,证据确凿。着皇城司即刻锁拿,交三司会审。钦此。”
圣旨展开,玉玺鲜红。
“不...不可能...”蔡京瘫倒在地。
官兵上前,摘去他的官帽,剥去官服,当场锁拿。
而展昭,走到雪宝面前,单膝跪地:
“暗卫展昭,奉旨护卫沈氏,潜伏三年,今任务完成。沈姑娘,让你受惊了。”
雪宝愣愣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展枭...是展昭?是皇族?是奉旨保护她?
“你...你早就知道?”
“是。”展昭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三年前大火,是我奉旨假死,转入暗卫,专司调查蔡京。后奉命接近你,一是护卫,二是...观察你是否真是‘天选之人’。”
“那赵景明...”
“赵景明知道我的身份,我们一直有。”展昭低声,“抱歉,瞒了你这么久。”
雪宝看着这个朝夕相处数月、以为只是江湖客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所以,你那些‘没钱吃饭’‘求收留’...”
“是装的。”展昭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不过你的饭确实好吃,工钱也确实丰厚。所以...我任务结束后,还能继续当护卫吗?工钱可以减半。”
雪宝:“...滚。”
展昭笑了,起身,对全场道:“蔡京一案,牵连甚广。但陛下有旨:只诛首恶,不累无辜。今在场诸位,若与蔡京有牵连,三内自首可从轻。否则,皇城司将按名单,一一缉拿。”
说完,他押着蔡京,大步离去。
留下一楼人,面面相觑,恍如梦中。
辩论赢了,蔡京倒了,展枭变展昭了,债券卖疯了...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雪宝站在原地,看着展昭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赵景明走过来,轻声道:“他没骗你。他的确是奉旨护卫你,只是...瞒了些身份。”
“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雪宝闷闷道。
“这是为你好。”赵景明顿了顿,“也为我好。有他在,我能放心些。”
雪宝抬头看他:“那你呢?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赵景明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和她腰间那枚一模一样,云中鹤,羊脂白玉。
“这是一对。我那枚,刻着‘守’,你这枚,刻着‘望’。”他将玉佩放在她手中,“守你三十年,望你一生安。这次,没瞒你了。”
雪宝握着温润的玉佩,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赵景明...”
“别哭。”他抬手,想擦她眼角,又放下,“辩论赢了,该高兴。而且...”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玉璧,好像有反应了。”
雪宝低头,看腰间玉璧——不,是两枚玉璧,她一枚,赵景明一枚,此刻都在微微发烫,发出柔和的青白色光。
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两道光线,在空中交汇,投射在樊楼大厅中央。
光影中,渐渐浮现一幅画面:
一座宏伟的宫殿,白玉为阶,黄金为顶,无数奇珍异宝陈列其中。殿门上方,三个古朴篆字:
天工阁
画面流转,穿过长廊,越过无数密室,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前。
门上刻着九星连珠的图案,中央有四个凹槽,形状分别是:钥匙、算盘、铜钱、长刀。
画面旁浮现一行小字:
“四钥聚,天门开。九星连,异人归。丙午年九月九,午时三刻,大相国寺地宫,恭候大驾。”
画面渐渐淡去,最后消失。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天工阁...”
“天门...”
“神迹!这是神迹啊!”
全场沸腾,不少人跪地叩拜。
雪宝和赵景明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四钥:赵景明的钥匙、苏星河的算盘、周慕瑾的铜钱、展昭的长刀。
九月九,重阳节,还有...两个月。
天门,终于要开了。
“看来,”赵景明轻声道,“你的选择,要提前了。”
雪宝握紧玉佩,望向窗外天空。
阳光刺眼,但她心中澄明。
两个月。
足够她安排银行,安排书院,安排...这个世界的未来。
也足够她,做出那个决定。
留下,还是回去。
“走吧,”她转身,对学生们笑道,“辩论赢了,蔡京倒了,债券大卖。今天,樊楼我包场,请大家喝酒吃肉——记周慕瑾账上,他今天卖债券赚得最多。”
“诶?!”周慕瑾傻眼。
全场哄笑。
笑声中,雪宝走出樊楼。
门外阳光灿烂,汴河波光粼粼,远处大相国寺的钟声悠悠传来。
新的时代,真的要来了。
而她,正站在时代的中央。